赢了南山的第三天,张大雪在黄桷坪的出租屋里醒来,发现左手的伤口化脓了。
黑胶布缠了太久,不透气,伤口闷得发白,边缘泛红,按一下疼得钻心。他撕掉胶布,用冷水冲了冲,从老李那儿借了瓶碘伏,咬着牙浇上去。白沫子翻起来,疼得他脸上的肉直抽抽,但他一声没吭。
“你这手得去医院。”老李在旁边看着都替他疼。
“没钱。”
“你不是赢了两万吗?”
“那是还债的。”
老李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认识张大雪两个多月,知道这人的脾气——说出口的话,钉在墙上的钉子,拔不下来。
张大雪用纱布重新缠好手,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下楼推车。前避震废了,车骑不了,他只能推着走。从黄桷坪到交通街,四十分钟,他推着那台没有外壳的赛车,走过早高峰的车流,走过长江大桥,走过无数人异样的目光。
有人冲他吹口哨:“哥们,你这车是从报废厂偷的吧?”
他没理。
到了交通街,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他把车停在蒋姐摩配门口,蒋芸正在卸货,看见他推着车过来,眉头皱了一下。
“手怎么了?”
“没事。化脓了,处理过了。”
蒋芸走过来,一把抓起他的左手,拆开纱布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这叫处理过了?你这是处理还是上刑?”
她从店里翻出一个医药箱——真正的医药箱,不是何铁嘴那种电工工具箱。碘伏、棉签、纱布、消炎药膏,一应俱全。她蹲在门口,把张大雪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清理伤口。
张大雪坐着,能看到她的发旋。头发用一筷子挽着,有几缕碎发垂下来,扫在他的手背上,痒痒的。
“你店里怎么有医药箱?”他问。
“修车哪有不受伤的?”蒋芸头都没抬,“以前我自己用,后来——后来就备着了。”
她没说“后来”是什么时候。但张大雪知道。
她是在等他。
伤口清理完,重新上药,缠上纱布。这次用的是真正的医用纱布,不是黑胶布。蒋芸缠纱布的手法很熟练,一圈一圈,松紧刚好,最后用胶布固定,净利落。
“三天换一次药。别碰水。别再缠黑胶布。”她站起来,把医药箱合上,“你要是再乱搞,我亲自把你的手剁了。”
张大雪咧嘴笑了:“你舍得吗?”
蒋芸瞪了他一眼,但耳朵又红了。
—
下午两点,张大雪正在店里帮蒋芸装那台拆了一半的踏板车发动机,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
不是一台,是七八台。
排气管的声浪从交通街的入口涌进来,像一群野狗在叫。街上的人纷纷侧目,几个在路边吃饭的端着碗躲进了店里。
张大雪手上的动作没停,但他的耳朵竖了起来。
那声音里有川崎-6R。
赵磊来了。
七八台车停在蒋姐摩配门口,清一色的大排跑车。最前面是那台红色川崎-6R,后面跟着两台雅马哈R6、两台本田CBR、一台杜卡迪,还有一台宝马S1000RR。八台车,八个年轻人,清一色的赛车服,清一色的贵价头盔。
赵磊从车上下来,摘下头盔,露出那张铁青的脸。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剃着板寸,穿着一件黑色的赛车服,口绣着“九龙坡”三个字。
刘凯。
张大雪放下手里的扳手,站了起来。
赵磊走进店里,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大雪身上。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拍在柜台上。
“两千。火锅钱。你说请我吃,我不需要。这两千是赏你的。”
店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蒋芸站在货架旁边,手不自觉地摸到了一把扳手。
张大雪看了一眼那沓钱,没有动。
“赵磊,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当然不是。”赵磊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的刘凯,“这是九龙坡的刘凯,你应该听说过。重庆最好的技师。”
刘凯靠在门框上,双手抱,面无表情地看着张大雪。他比张大雪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站在那里不说话都有压迫感。
“凯哥听说你赢了南山,想见识见识你的手艺。”赵磊说,“你不是会调车吗?凯哥的车就在外面,你要是能调得比他现在快,这两千还是你的。你要是调不了——”
他顿了顿,笑了。
“调不了,你把南山那个奖牌还给我。你不配。”
门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交通街本来就是个热闹的地方,八台大排往门口一停,半个街的人都围过来了。吴胖子从隔壁探出头,看了一眼情况,脸色变了。他掏出手机,飞快地按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张大雪看着赵磊,又看了看刘凯。
刘凯自始至终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不是来看热闹的。他是来验货的。
“刘凯的车。”张大雪说,“你自己调的车,让我再调一遍?”
刘凯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你不是在九龙坡看过我的R6吗?你说得很准。但那台R6是我两年前调的。这台是我上个月刚改完的,你要是能看出问题,九龙坡的位子,我让给你坐。”
这句话一出,围观的人群炸了。
九龙坡俱乐部的王牌技师,重庆最好的摩托车技师,当着半条街的人说“位子让给你坐”。这不是客气,这是下战书。
张大雪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车。
那是一台杜卡迪Panigale V4,全碳纤维外壳,天蝎排气,Ohlins电子避震,Brembo GP4刹车卡钳——整车改装件加起来少说二十万。
他蹲下来,开始看。
排气。避震。刹车。轮毂。链条。牙盘。发动机吊耳的位置。ECU的走线。
他看得比上次在九龙坡看那台R6更仔细,因为这台车的改装程度更深,隐藏的问题也更多。
三分钟。
整整三分钟,没有人说话。交通街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货架的声音。
张大雪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刘凯。
“你的车有三个问题。”
刘凯的眉毛动了一下。
“第一,排气歧管的长度不对。天蝎这套全段排气是针对欧洲版车型设计的,欧版和亚太版的缸头温度不同,歧管热膨胀系数有差异。你的车冷车的时候动力正常,跑十五分钟以后,四缸的排气温度不均衡,二三缸会偏浓,动力至少掉十匹。”
刘凯的表情变了。
“第二,后避震的预载调得太硬。你用的Ohlins电子避震是赛道设定,但南山的山路不是赛道。你在平地上过弯没问题,上了南山那种连续颠簸的路面,后轮会跳,抓地力损失至少百分之十五。”
刘凯靠在门框上的身体直了起来。
“第三。”张大雪指着那台杜卡迪的ECU,“你刷的程序是意大利一个工作室写的,那个程序我见过。它在欧洲的赛道上能跑,但重庆的海拔比欧洲那些赛道低六百米,含氧量不同。你的空燃比从八千转开始就偏稀了,高转区间不但没力,还有爆震风险。”
他顿了顿,看着刘凯的眼睛。
“你拉过马力机吗?”
刘凯沉默了三秒。
“拉过。”他说,“但拉出来的数据跟预期差了一截,我一直没找到原因。”
“现在你知道了。”
全场死寂。
赵磊的脸色比吃了屎还难看。
刘凯盯着张大雪看了五秒钟,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杜卡迪的钥匙,拔下来,放在柜台上。
“你调。”他说,“调好了,九龙坡的技师位子,是你的。”
“我不要你的位子。”张大雪说。
刘凯愣了一下。
“我不要你的位子,”张大雪重复了一遍,“但我可以帮你调这台车。条件是——从今天起,赵磊别再来交通街找事。”
赵磊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他妈——”
“闭嘴。”刘凯头都没回。
赵磊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刘凯看着张大雪,嘴角终于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认可。
“成交。”
—
张大雪调那台杜卡迪,用了整整四个小时。
从下午三点调到晚上七点。他没有动任何硬件,只调了两个东西——ECU数据和避震设定。
他把空燃比曲线重新标定了一遍,针对重庆的海拔和气温,把高转区间的喷油量补了百分之八。然后把后避震的预载调软了两格,压缩阻尼调快了四格。
调完之后,他把钥匙还给刘凯。
“你试一下。”
刘凯骑上那台杜卡迪,从交通街出去,沿着滨江路跑了一圈。
十五分钟后,他回来了。
他摘下头盔,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惊讶,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感觉。
“你他妈……”他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怎么做到的?”
“动力回来了。后轮也不跳了。这车——”他拍了拍油箱,“比我从意大利提车的时候还好骑。”
张大雪拿起一块抹布擦手:“我说了,你的车没问题。只是没按重庆的路调。”
刘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车上下来,走到张大雪面前,伸出一只手。
“九龙坡,随时欢迎你来。不是来活,是来玩。不花钱。”
张大雪握住了他的手。
“我会去的。”
刘凯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赵磊,你欠人家一顿火锅。我替你还了。明天晚上,交通街老刘火锅,我请。”
赵磊站在角落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两个字:“凯哥——”
“我说了,我请。”刘凯跨上车,发动引擎,“你要是不来,以后别叫我凯哥。”
八台大排轰鸣着离开了交通街。尾灯在夜色中连成一串红色的光点,渐渐远去。
人群散了。吴胖子从隔壁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串烤豆,嘴里啧啧啧地响。
“大雪,你今天这个装得,我给满分。”
“我没装。”张大雪说。
“你没装?你当着半条街的人,把重庆最好的技师的车挑出三个毛病,然后花四个小时调得比原厂还好骑。这不叫装,这叫牛。”
蒋芸从店里端出一碗水,递给张大雪。水是温的,不烫不凉。
“喝口水。”她说。
张大雪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半。
“你今天得罪赵磊了。”蒋芸说,“他不是善茬。”
“我知道。”
“那你还——”
“我不怕他。”张大雪把碗还给她,“我怕的是,以后有人欺负你的时候,我没有资格替你出头。”
蒋芸端着碗的手停住了。
“今天有了。”张大雪说。
他转身走进店里,继续装那台踏板车的发动机。
蒋芸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半碗水,站了很久。
吴胖子看看她,又看看张大雪的背影,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这俩,一个比一个嘴硬。”
交通街的夜晚又热闹起来了。火锅店的香味飘过来,夹杂着摩托车的引擎声和麻将牌的碰撞声。长江大桥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灯带,从南岸一直延伸到渝中半岛。
张大雪蹲在店里,把那台踏板车的最后一个螺丝拧紧,打着了火。发动机的声音平稳而安静,像一只温顺的猫。
他关掉钥匙,站起来,走到门口。
蒋芸还站在那里,手里那半碗水已经凉了。
“蒋芸。”
“嗯?”
“明天晚上,刘凯请火锅,你去不去?”
“不去。我要看店。”
“关一天。”
“亏钱。”
“我补你。”
蒋芸扭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笑意,但嘴巴还是硬的。
“你补?你拿什么补?”
张大雪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两万块,一分没动。
“这个。”他说,“还完债还剩两千。够补你一天了。”
蒋芸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信封推回去。
“明天晚上,六点半。我关店。你要是迟到,我把你那份毛肚吃了。”
她转身走进店里,把灯关了。
门外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张大雪的脚边。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