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蒋芸的摩托车停在黄桷坪出租屋楼下。
那是一台蓝色的豪爵铃木GW250,双缸,街车,不是什么好车,但保养得很好,链条上过油,轮胎气压足,连轮毂都擦得能照人。蒋芸坐在车上,没摘头盔,隔着护目镜看着张大雪从楼上往下搬东西。
他的全部家当就两个编织袋。一个装衣服——三件T恤、两条裤子、一双鞋、一条毛巾。另一个装工具——扳手、套筒、螺丝刀、万用表、塞尺,全是用布包好塞进去的,生怕磕碰。
“就这些?”蒋芸掀开头盔面罩。
“就这些。”
“你来重庆快三个月了,就攒了这么点东西?”
“钱攒了,东西没攒。”张大雪把两个编织袋绑在后座上,拍了拍,“走吧。”
蒋芸发动车子,张大雪跨上去坐在后面。他的手没地方放,只好撑在后座的货架上,离蒋芸的腰隔了至少十厘米。
“扶稳。”蒋芸说。
“扶哪儿?”
“腰。”
张大雪把手放在她腰上。隔着卫衣能感觉到她的体温,腰很细,但很结实。蒋芸没说话,拧了一把油门,车窜了出去。
长江大桥上的风很大,吹得张大雪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他没有闭上,因为从后面看蒋芸,跟从前面看不一样。她的头发从头盔下面漏出来几缕,在风里乱飞,扫在他的手背上。她的肩膀很窄,但坐得很直,骑车的姿势比大部分男人都稳。
他忽然想起王大锤那条短信:“女的就留下。男的随便。”
他笑了。
“笑什么?”蒋芸在风里喊。
“没什么!”
“你肯定在笑我!”
“没有!”
“你闭嘴!”
她不说话了,但车速快了一点。
—
九龙坡俱乐部在工业园区深处,外面看着像个破仓库,铁皮门,水泥墙,门口停着几台落灰的工程车。但推开那扇铁皮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一千多平的场地,环氧地坪,亮得能照人。休息区摆着真皮沙发,改装区有四个举升机,展示区停着十几台车——杜卡迪、宝马、川崎、本田,全是好车。最里面那条两百米的测试赛道铺了专业的沥青,抓地力比外面公路好得多。
刘凯站在改装区,正在调一台宝马S1000RR的链条。看见张大雪进来,他放下扳手,擦了擦手,走过来。
“来了?”
“来了。”
“二楼,左边第二个门。钥匙在门上着。”
张大雪提着编织袋上楼。楼梯是铁焊的,踩上去咚咚响。二楼比一楼安静,走廊两边是几个房间,有的门关着,有的开着。左边第二个门,钥匙确实在门上着。
他推开门。
房间不大,十五六个平方,水泥地面,白墙,有一扇窗户,能看到楼下的测试赛道。以前确实是仓库,墙上还贴着“小心轻放”的旧标签。但刘凯显然收拾过了——地上扫过,墙上重新刷了一层白漆,角落里放了一张铁架床,铺了新的床单,床头有一张折叠桌。
张大雪把编织袋放在地上,站在窗户前往下看。
蒋芸站在楼下,正仰头往上看。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了,她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张大雪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韩铁生,湖南星光车队。翻到背面,在“蒋芸。面。梅花。”下面又加了一行字:“九龙坡。二楼。窗户。”
然后他把名片小心地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
下午,张大雪开始收拾工作间。
刘凯在改装区给他划了一块地方,靠墙的位置,有一张不锈钢工作台,墙上装了工具架,旁边有一个小零件柜。不算大,但够用了。
他把自己的工具一件一件摆上工作台,按习惯分类——扳手按大小排,套筒按规格挂,精密工具放在最里面。摆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蒋芸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他身后。
“少了台虎钳。还有扭力扳手。还有——”
“还有一堆东西。”蒋芸打断他,“你钱够吗?”
“不够。”
“那你说个屁。”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配件的价格。“台虎钳,二手的,交通街老刘那儿有一台,一百五。扭力扳手,国产的,两百三。你要不要?”
张大雪看着她那个小本子,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记的?”
“你搬来之前。”蒋芸合上本子,“我知道你缺什么。”
张大雪沉默了几秒。
“蒋芸。”
“嗯?”
“你比我还了解我自己。”
蒋芸把本子塞回口袋,转身下楼。
“废话。你除了修车还知道什么?”
她的声音从楼梯口飘上来,带着一点笑意。
—
晚上,刘凯叫了外卖——几盒炒菜,一盆米饭,在休息区的茶几上铺开。菜是附近一家川菜馆的,回锅肉、鱼香肉丝、麻婆豆腐、水煮肉片,分量很足,辣得够劲。
吃饭的不止刘凯和张大雪,还有俱乐部里的几个常客。一个叫阿俊,骑川崎-10R的,二十出头,染了一头黄毛。一个叫老谭,骑本田CBR1000RR的,三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吞吞的。还有一个叫小飞,是俱乐部的技师,比张大雪还小一岁,瘦得跟猴似的,但活挺利索。
阿俊吃饭的时候一直在打量张大雪,目光里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不服气。
“你就是那个赢了赵磊的?”他问。
“嗯。”
“你那车我看了,废品站拼的吧?”
张大雪夹了一块回锅肉,嚼了两口,没说话。
阿俊见他不接话,更来劲了:“那种车都能赢赵磊,南山的水平也不咋地嘛。”
刘凯放下筷子,看了阿俊一眼。那一眼不重,但阿俊的声音立刻小了下去。
“吃饭。”刘凯说。
阿俊不吭声了,但眼睛还在张大雪身上转。
张大雪把回锅肉咽下去,喝了口水,看着阿俊。
“你说的对,南山的水平确实不咋地。所以我来了九龙坡。”
阿俊愣了一下,没听懂。
但刘凯听懂了。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吃饭。
老谭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来了九龙坡,就不能只赢南山了。”
“我知道。”张大雪说。
“你知道什么?”阿俊又忍不住了,“你以为九龙坡是交通街那种路边摊?这里随便一台车都够你在麻阳三年。你一个修农用车的——”
“阿俊。”刘凯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休息区都安静了。
阿俊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端起碗扒饭,不再说话。
张大雪没有看他。他吃完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把筷子放下,站起来。
“谢谢刘哥。我先上去了。”
他转身上楼,脚步不紧不慢。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阿俊的声音从下面飘上来,很小声,但张大雪的耳朵听到了。
“装什么装。”
他没有回头。
—
晚上十点,张大雪坐在二楼的折叠桌旁边,打开那本笔记本。
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几个字:
“目标:三个月内,让九龙坡的人闭嘴。”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加了一句:
“不是因为他们嘴贱。是因为只有闭嘴了,才会认真听你说话。”
他合上本子,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是工业园区的夜景,没有什么好看的,几栋黑黢黢的厂房,远处有几盏路灯。但再远一点,能看到长江大桥的轮廓,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手机震了一下。
蒋芸发来的短信:“安顿好了?”
“好了。”
“床单是不是蓝色的?”
张大雪扭头看了一眼床单。蓝色的。
“你怎么知道?”
“我买的。”
张大雪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哦。”
蒋芸回了一个字:
“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张大雪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楼下测试赛道上,有人在练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一阵一阵的,像心跳。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