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未年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初就落了第一场雪。
澄心院西厢耳房的窗下,沈清辞对着最后一片未完成的绣绷,轻轻剪断丝线。
这是一幅《婴戏图》,胖乎乎的娃娃抱鲤戏莲,用的是苏绣的套针掺粤绣的留水路,针脚细密,色彩鲜亮。
她将绣品从绷上取下,细细熨平。窗外传来脚步声,是陆清韵身边的大丫鬟秋月:“阿辞姑娘,少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清辞将绣品卷好,跟着秋月去了正屋。
陆清韵已有六个月的身孕,穿着宽松的姜黄色袄子,靠在暖榻上,腹部隆起明显的弧度。
她脸色比前几个月红润了些,眉宇间多了种柔和的母性光辉。见沈清辞进来,她笑着招手:“阿辞姐姐,快来。”
“少夫人。”沈清辞行过礼,将绣品递上,“给小小少爷准备的《婴戏图》,您看看可还合意?”
陆清韵展开绣品,眼中掠过惊艳:“这针法……娃娃的脸竟像是活的。”
“用了些晕染的技法,让气色好些。”沈清辞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腹部,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这几身子可还爽利?”
“还好,就是夜里腿会抽筋。”陆清韵将绣品小心收好,握住沈清辞的手,“阿辞姐姐,我有事同你说。”
沈清辞心头微动。这几个月,陆清韵对她极好,真把她当姐姐待。
陆怀瑾也守诺,从未踏足西厢,只在人前做做样子。
“表哥昨同舅舅说了。”陆清韵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
“舅舅允了。等你满了二十,就给你办个良籍,放你出去。铺面、本钱,舅舅都答应了。”
沈清辞呼吸一滞。她知道自己早晚能出去,但没想到这么快。
“本不该这么急,可……”陆清韵抚着腹部,笑容里多了些羞涩
“我有孕的消息传出去后,外头那些闲话就淡了。都说表哥房里有人,少夫人还有了身子,可见是个贤惠能容人的。祖母也说,既如此,便不必再拘着你。等孩子生了,就办这事。”
沈清辞看着她清澈的眼,喉头有些哽:“少夫人……”
“别叫我少夫人。”陆清韵摇头,“没人的时候,还像从前一样,叫我清韵,或者……叫我妹妹。”
沈清辞张了张嘴,那句“妹妹”终究没叫出口。她只是反握住陆清韵的手,很紧。
“铺子你想开在哪条街?做什么营生?”陆清韵兴致勃勃地规划
“我让秋月打听过了,西市锦绣街有几间铺面要转手,地段好,做绸缎绣品最合适。你手艺这么好,定能红火。”
沈清辞心里暖流涌动。
“我都听……清韵安排。”她轻声道。
陆清韵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我让秋月去办。对了,名字你想好了吗?总得有个响亮的字号。”
沈清辞想了想:“叫云想衣如何?”
“云想衣裳花想容……”陆清韵念了一句,拍手道,“好!雅致,又点明了是做衣裳的。阿辞姐姐真是腹有诗书。”
沈清辞但笑不语。这名字是她前世工作室用过的,如今拿来,也算是个念想。
戊申年的春天,将军府长孙出生,取名陆明轩。
洗三礼办得热闹,满月酒更是宾客盈门。沈清辞安静地站在陆清韵身后,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娃娃一天天变得白胖可爱。
陆清韵生产时伤了身子,月子里调养了两个月才见好。
陆怀瑾那段时间告了假,陪在妻儿身边。
沈清辞冷眼瞧着,这位少年将军看妻子和孩子的眼神,是真切的温柔与珍重。
孩子满百那天,陆铮将陆怀瑾叫到书房。傍晚,陆怀瑾来澄心院时,脸色有些沉。
“父亲让我去北境大营历练。”他对陆清韵说,声音里有不舍,也有决然“开春就走,最少两年。”
陆清韵抱着孩子,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努力维持平静:“男儿志在四方,该去的。我和轩儿在家等你。”
陆怀瑾握住她的手,又看向一旁的沈清辞:“阿辞的事,父亲说趁我走前办了。户籍、铺面都已打点好,下月就送你出去。”
沈清辞行礼:“谢大少爷。”
陆怀瑾摆摆手:“该我谢你。这两年……委屈你了。出去后好好过子,缺什么,让人递话回来。清韵和轩儿,你有空常来看看。”
三月初三,沈清辞脱下了穿了五年的丫鬟衣裳,换上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棉布裙。
没有包袱,只一个小布囊,装着她的几件旧衣,和一枚绣花针。
老夫人在松鹤堂见她最后一面。五年过去,老夫人头发更白了,眼神却依旧锐利。
“阿辞,这五年,你做得很好。”她让春樱捧来一个红木匣子
“这里头是你的身契,已消了奴籍。另有一百两银子,是府里给你的体己。怀瑾和清韵又添了二百两,做你开铺子的本钱。西市锦绣街‘云想衣’的房契,也在里头。”
沈清辞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谢老夫人这些年照拂。奴婢……民女永记于心。”
老夫人扶她起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出去后,就是自由身了。好好过,别辜负了这机会。”
“是。”
她又去澄心院辞别。陆清韵抱着孩子,眼圈红红的,塞给她一个锦囊
“里头是些金裸子,应急用。铺子里缺什么,尽管让人来告诉我。每月初一十五,我让人去接你,回来住两,看看轩儿。”
小娃娃在母亲怀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沈清辞心里一软,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小小少爷要乖乖的。”
“叫姨母。”陆清韵轻声教孩子,“轩儿,这是姨母。”
孩子“咿呀”一声,小手抓住了沈清辞的手指。
沈清辞鼻尖一酸,低头在孩子额上轻轻一吻:“姨母会常来看轩儿。”
走出将军府侧门时,春光正好。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街道的另一头。
自由的味道,是初春微凉的风,是街边刚出笼的包子香,是挑担货郎的吆喝声。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觉得腔里某个绷了太久的地方,终于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