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年的夏天,来得格外凶猛。
刚进五月,天就像被人点了一把火,热浪从早烧到晚,连空气都是滚烫的。陈远站在安民屯的田埂上,抬头看天——万里无云,太阳白花花地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脚下的土地已经裂开了手指宽的缝,麦苗耷拉着脑袋,叶子卷成了筒状,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多少天没下雨了?”陈远问身边的刘仲贤。
“二十三天了。”刘仲贤的声音发苦,“从四月十二到现在,一滴雨都没下过。”
陈远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二十三天无雨,在北方不算极端旱,但关键是今年的春雨本来就少,地里墒情一直不好。现在又赶上小麦灌浆的关键期,如果再不下雨,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土得像面粉,从指缝里簌簌地漏下去,一点湿气都没有。
“水渠呢?河里还有水吗?”
“有,但不多了。”刘仲贤指着远处的那条小河,“往年这个时候,河面至少有丈把宽,现在缩了一半还多。如果再旱下去,怕是要断流。”
陈远站起身,看着那条瘦得像绳子的小河,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在规划安民屯的时候,就考虑过旱的风险,所以设计了灌溉渠和蓄水池。但那个蓄水池是按照正常年份的降水量设计的,如果旱情持续恶化,那点蓄水本不够用。
“传我的令。”陈远转过身,语气果断,“第一,从今天开始,所有灌溉用水统一调配,按亩定量,不准任何人私自放水。第二,组织人手连夜加固蓄水池的堤坝,把能蓄的水全部蓄起来。第三,派人去周边几个县打听,看看他们那边旱得怎么样。第四——”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头顶那轮毒头。
“第四,准备打井。”
刘仲贤一愣:“打井?”
“对,打井。”陈远已经在地面上画起了草图,“咱们屯子东边那块低洼地,地势低,地下水应该浅。在那里打几口深井,用井水灌溉。就算河断了、池了,井水还能撑一阵子。”
“可是……”刘仲贤面露难色,“打井需要钱,需要工具,还需要会打井的人。咱们屯子里,会打井的只有老张头一个人,他年纪大了,不了重活。”
“钱和工具的事我来想办法。”陈远说,“至于人手,不会就学。老张头当师傅,带着年轻人。打井不是什么高科技,看几遍就能上手。”
刘仲贤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陈远没有回县衙,而是直接骑马去了济南府。
他要找赵文华。
济南府的情况比历城县好不了多少。陈远骑马进城的时候,看见街边的水井前排起了长队,老百姓提着木桶等着打水,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愁苦的表情。路边有几棵槐树,叶子已经黄了一半,蔫头耷脑地立在那里。
赵文华正在签押房里跟几个官员开会,听说陈远来了,让他直接进来。
签押房里烟雾缭绕,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赵文华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公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来得正好。”赵文华看见陈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我们正在商量抗旱的事。”
陈远坐下,扫了一眼在座的人——济南府的同知、通判、推官,还有几个县的县令,都是熟面孔。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显然旱情比他想得还要严重。
“情况怎么样?”陈远问。
赵文华把那份公文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陈远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济南府各县旱情的汇总报告。报告上的数字触目惊心——济南府下辖四州二十六县,已经有十九个县报告了旱情,其中七个县是“重旱”,两个县是“特旱”。历城县被列在“重旱”一栏里。
“照这个趋势下去,”赵文华的声音沙哑,“今年的夏粮至少要减产三成。有些县可能颗粒无收。”
签押房里一片沉默。
减产三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济南府今年至少要缺粮三十万石。三十万石粮食,足够养活十万人一年。如果朝廷不能及时调拨救济粮,那就不是减产的问题了,而是——饥荒。
“朝廷那边怎么说?”陈远问。
赵文华苦笑了一声:“朝廷?朝廷现在自己都顾不上。河南、山西、陕西今年也都在闹旱灾,应天府那边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皇上下了旨,要求各地‘自力更生、就近调剂’,说白了就是——自己想办法。”
“自力更生。”陈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
“所以,”赵文华看着在座的几个人,“今天把你们叫来,就是想商量商量,看看各家有没有什么好办法。都说说吧。”
沉默。
同知低着脑袋看茶杯,通判抬头看房梁,推官低头抠手指头,几个县令面面相觑,谁都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真的没办法。在靠天吃饭的农业社会里,旱就是天灾,天灾面前,人能做的事情太有限了。
陈远等了片刻,见没人开口,便站了起来。
“府台大人,下官有几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赵文华眼睛一亮:“说!”
陈远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指着济南府的位置。
“第一,开源。济南府境内有黄河、小清河两条大河,还有大明湖、鹊山湖等几处湖泊,水源并不少。问题是这些水源没有被充分利用。下官建议,立即组织沿河沿湖的各县,抢修引水渠道,把河水、湖水引到农田里去。能引多少是多少,能救一亩是一亩。”
赵文华点了点头:“继续说。”
“第二,节流。从现在开始,济南府范围内的一切非必要用水,全部停止。酿酒、印染、制革这些高耗水的作坊,暂时关停。城里的水井统一管理,优先保障人畜饮水。灌溉用水按亩定量,超量用水的,一律严惩。”
“第三,开源节流之外,还要备荒。今年的夏粮减产已成定局,现在就要开始准备秋粮的补种。旱情过去之后,立即抢种一茬速生的作物,比如荞麦、绿豆、蔬菜,能补回多少是多少。同时,从现在开始,各县的粮仓只进不出,一粒粮都不准往外调。现有的存粮,统一调配,优先保障老弱妇孺。”
陈远说完,签押房里安静了好几秒。
赵文华率先开口:“你说的这些,前两条都好办,第三条……”他犹豫了一下,“各县的粮仓,有些已经快见底了,能调用的粮食不多。”
“那就想办法弄粮。”陈远说,“下官在历城县搞民屯的时候,跟几个商人打过交道。如果府台大人信得过下官,下官可以去跟他们谈谈,看看能不能赊一批粮食过来,等秋收之后再还。”
“赊粮?”赵文华皱眉,“商人无利不起早,他们凭什么赊给你?”
“凭这个。”陈远从怀里掏出那份“工分制”的章程——他在应天府的时候就写好了,只是一直没有拿出来,“这是下官在历城县推行的工分制章程。如果用这个制度来组织生产,粮食产量至少能提高三成。商人都是精明人,他们算得清楚这笔账——赊一百石粮出去,秋收之后能收回一百三十石,换了你你不?”
赵文华接过章程,翻了翻,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思索。
“你这个……”他抬起头看着陈远,“靠谱吗?”
“历城县已经验证过了。”陈远说,“去年安民屯的粮食产量,比周边同等条件的农田高了三成五。这不是下官吹牛,是实打实的数据。”
赵文华沉默了片刻,然后一拍桌子:“行!就按你说的办!粮食的事,你去跟商人谈。各县的引水工程,我来安排。备荒的事,同知负责。”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几个人,语气变得严厉起来:“都听清楚了?旱情不等人,从现在开始,抗旱救灾就是济南府的头等大事。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别怪本府不讲情面!”
众人齐声应诺,纷纷起身告辞。
陈远走在最后,赵文华叫住了他。
“陈远。”
“下官在。”
赵文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些,不是临时想出来的吧?”
陈远一愣:“府台大人何出此言?”
赵文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我当官二十多年,见过的人不少。能在这种场合条理清晰、言之有物的人,不是临时抱佛脚能抱出来的。你这些想法,怕是早就盘算好了。”
陈远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
赵文华说的没错。他确实早就盘算好了——不是从今天开始盘的,是从他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开始盘的。他知道元末明初的气候特点——这个时期正好处于“小冰河期”的前奏,极端天气频发,旱灾、涝灾、霜冻轮番上演。如果他不能在灾害到来之前做好准备,那他之前做的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所以他搞水利,搞选种,搞技术推广,搞工分制——每一件事,表面上看是为了提高产量,实际上都是在为应对灾害做准备。
“府台大人英明。”陈远拱了拱手,“下官确实想了一些。但想归想,做归做,能不能做成,还要看府台大人的支持。”
赵文华摆了摆手:“去吧。粮食的事,抓紧。”
陈远出了签押房,骑上马,没有回历城县,而是直奔济南府城里最大的粮行——万盛粮行。
万盛粮行的老板叫沈万三——不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沈万三,而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沈万三。这个沈万三是山东人,做粮食生意做了二十多年,济南府地面上最大的粮商就是他。
陈远之所以找沈万三,不是因为他的生意最大,而是因为他的口碑最好。别的粮商在灾年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沈万三从来不这种事。他不但不涨价,反而经常降价卖粮,甚至白送粮给穷人。在济南府的老百姓中间,沈万三有个外号叫“沈善人”。
陈远到万盛粮行的时候,沈万三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他五十出头,矮矮胖胖,圆脸上挂着两撇小胡子,看起来像个弥勒佛。看见陈远进来,他抬起头,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陈主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陈远也不客气,开门见山地把济南府的旱情和赊粮的想法说了一遍。
沈万三听完,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得认真了。
“陈主簿,你打算赊多少?”
“先赊五千石。”
沈万三的眉毛跳了一下。五千石不是小数目,按市价算,至少值三千两银子。
“秋收之后还?”
“对。按一石还一石三斗的比例还。”
沈万三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陈远请进了里面的雅间。两人坐下,伙计端上茶来,沈万三这才开口。
“陈主簿,你我不是外人,我就跟你实话实说。五千石粮,我有。赊给你,也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沈万三的眼睛眯了起来,“不是粮行,是你的安民屯。”
陈远一愣:“安民屯是朝廷的屯田,不是私人的产业,不能。”
“我知道。”沈万三摆了摆手,“我说的,不是要分安民屯的地,而是要跟安民屯做生意。你那个安民屯,今年秋收之后至少能打两万石粮吧?这些粮,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远明白了。沈万三要的不是地,是粮。安民屯的粮食产量上来了,需要销售渠道;沈万三的粮行需要稳定的货源。两人,各取所需。
“你的意思是,安民屯的粮,优先卖给你?”
“对。”沈万三竖起一手指,“而且我承诺,收购价不低于市场价。灾年粮价飞涨,你那些粮要是拿到市面上卖,能卖个好价钱。但我可以给你一个保证——不管市场怎么变,我都按最高价收。”
陈远想了想,点了头:“成交。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旱灾期间,你不能涨价。一粒粮都不准涨。”
沈万三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他盯着陈远看了几秒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陈主簿啊陈主簿,你这是要断我的财路啊!”
“沈老板的财路断不了。”陈远也笑了,“你按原价卖粮,亏的钱,安民屯的粮补给你。你不但不亏,还能赚。只不过,赚的不是银子,是名声。”
沈万三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名声?名声能当饭吃?”
“在太平年月,名声不能当饭吃。但在乱世——”陈远看着他的眼睛,“名声就是最大的符。沈老板是个聪明人,不用我多说。”
沈万三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伸出手来:“成交。”
陈远握住他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五千石粮食的赊账协议,就这样达成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远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连轴转。
他带着安民屯的百姓抢修水利,把灌溉渠延长了五里,又多挖了两个蓄水池。他组织人手在东边的低洼地打了六口深井,最深的一口打了将近十丈才出水,但水质清冽,浇到田里,那些蔫头耷脑的麦苗像喝了参汤一样,几天就缓过来了。
他把沈万三赊来的五千石粮食,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用于安民屯的口粮,一部分用于以工代赈,组织百姓修渠打井,一部分存起来作为备荒粮。每一粒粮的去向都登记在册,每天盘点,绝不允许有任何浪费。
赵文华那边也没有闲着。他动员了济南府十几个县的数万百姓,沿着黄河和小清河抢修引水渠,夜不停。一时间,济南府境内到处是挖渠的人群,号子声此起彼伏,场面蔚为壮观。
到了六月中旬,旱情终于开始缓解了。
不是下雨了——雨还是没有下。缓解的原因是陈远的“开源节流”策略起了作用。引水渠把黄河、小清河的水引到了农田里,深井水补充了灌溉缺口,统一配水制度杜绝了浪费。在周边各县的庄稼都快要旱死的时候,历城县的麦田依然保持着绿色。
六月底,夏收开始了。
陈远站在安民屯的打谷场上,看着一车一车的麦子从地里拉回来,堆成了一座座金黄色的小山。他抓起一把麦粒,放在手心,饱满、坚硬、沉甸甸的,每一粒都在阳光下闪着光。
“产量出来了吗?”他问刘仲贤。
刘仲贤手里拿着一份账本,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
“先生,你猜多少?”
“别卖关子,说。”
“平均亩产——二百三十斤!”
刘仲贤的声音都在发抖。
二百三十斤。这个数字,是历城县去年平均亩产的一倍半,是济南府平均亩产的两倍。在一片大旱之中,安民屯的粮食产量不但没有减产,反而比去年还高了一截。
陈远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把数据整理好,我要亲自去济南府报喜。”
济南府衙里,赵文华正在为夏粮减产的事焦头烂额。
十九个县的数据汇总上来了——平均减产三成半,有些重灾区减产超过五成。整个济南府的夏粮总产量,比去年少了将近四十万石。
四十万石。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赵文华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府台大人!”一个书吏跑进来,满脸兴奋,“历城县的陈主簿来了,说是来报喜的!”
“报喜?”赵文华苦笑了一声,“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喜可报?”
陈远大踏步走进来,把一份报告双手呈上。赵文华接过来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
“平均亩产二百三十斤?全县夏粮总产八万七千石?比去年增产四成?”他一连串地问,声音越来越高,“这不可能!济南府其他县都在减产,你们历城县凭什么增产?”
陈远不慌不忙地解释:“凭的是三样东西——水利、良种、工分制。”
他把安民屯的抗旱经验详细汇报了一遍——引水渠、蓄水池、深井、统一配水、水选良种、工分制激励——每一样都讲得清清楚楚,数据翔实,逻辑严密。
赵文华听完之后,坐在椅子上愣了半晌,然后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在签押房里转了好几圈,然后指着陈远说:“你那个安民屯的经验,我要在整个济南府推广!所有的县,都要派人去安民屯学习!”
“府台大人英明。”陈远说,“不过,下官有一个建议。”
“说。”
“推广之前,先让各县的县令亲自去安民屯看一看。光听汇报不行,要亲眼看到才行。看了之后,他们才会相信这是真的,才会真心实意地去学。”
赵文华哈哈大笑:“好!就按你说的办!让他们都去看看,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屯田!”
七月初,济南府下辖的二十六个县令,齐聚安民屯。
他们看到了让他们终生难忘的景象——在周边所有县都在闹旱灾、庄稼枯死、百姓嗷嗷待哺的时候,安民屯的田地里却是一片丰收的景象。金黄色的麦浪随风起伏,收割的农民在地里忙碌着,打谷场上堆满了麦垛,粮仓里装得满满当当。
“这……这怎么可能?”一个县令蹲在田边,抓了一把土,难以置信地摇头,“这地比我们县的还瘦,凭什么能打出这么多粮?”
陈远站在田埂上,面对着二十六个县令,开始了他的“现场教学”。
他从选种讲起,讲到浸种消毒,讲到深耕细作,讲到施肥技巧,讲到灌溉方式,讲到工分制的组织模式,讲到技术推广站的作用。他讲得不快不慢,深入浅出,每一个知识点都配上现场的实物演示,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懂。
县令们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信服。有些人甚至掏出了小本子,一笔一划地记着。
“陈主簿,”一个县令举手提问,“你说的这些,我们县也能做吗?”
“能。”陈远肯定地说,“安民屯能做到的,你们也能做到。关键不在于技术,在于决心。只要你们下定决心去推,没有推不成的。”
另一个县令问:“需要多少银子?”
“不需要多少银子。”陈远笑了,“需要的不是银子,是人心。把老百姓组织起来,把积极性调动起来,把技术教给他们——这三件事做好了,不需要花一分钱,产量就能翻番。”
县令们面面相觑,若有所思。
赵文华站在最后面,看着陈远在一群县令中间侃侃而谈,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了几个月前,陈远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主簿,坐在他签押房的角落里,不卑不亢地跟他谈条件。而现在,这个年轻人已经能在一群县令面前指点江山了。
“这个陈远,”赵文华自言自语,“将来必成大器。”
参观结束后,赵文华在济南府设宴款待各县县令。席间,他宣布了一个决定——在济南府全面推广安民屯的经验,各县必须在年底之前完成水利设施的普查和修复,明年春耕之前完成技术推广站的建设,明年夏收之前见到成效。
“谁要是做不到,”赵文华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自己摘了乌纱帽走人。”
县令们噤若寒蝉,齐声应诺。
宴席散后,陈远正准备骑马回历城县,赵文华叫住了他。
“陈远,你等一下。”
赵文华把他带到后衙的书房里,关上门,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应天府来的。”
陈远接过信,拆开一看,是刘伯温的笔迹。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大旱已波及南直隶,皇上忧心如焚。你在济南府抗旱的事迹,我已禀报皇上。皇上很高兴,说了一句——‘朕没有看错人’。另,钱文贵案已结,钱文贵本人判了斩刑,同案五人流放,两人免职。此案已了,你无需再担心。”
陈远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
“皇上怎么说?”赵文华问。
“皇上说——朕没有看错人。”陈远复述了这句话,语气平静,但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赵文华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远,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的声音很低,“我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这么多的事。你让我这个当府台的,既高兴又惭愧。高兴的是,济南府出了你这么一个能臣;惭愧的是,我当了二十多年官,还不如你一个毛头小子。”
“府台大人言重了。”陈远连忙说,“没有府台大人的支持,下官什么都做不成。”
赵文华摆了摆手:“行了,别给我戴高帽子了。我知道自己的斤两。”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陈远,你记住——不管将来走到哪一步,别忘了你是从哪里来的。别忘了安民屯的那些老百姓,别忘了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
陈远郑重地点了点头:“下官记住了。”
他走出府衙,骑上马,在夜色中向历城县奔驰而去。
身后,济南府的城门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前方,安民屯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一片落在地上的星空。
陈远策马狂奔,夜风灌进他的衣领,带着夏末的燥热和泥土的气息。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刘伯温信里的那句话——“朕没有看错人。”
这四个字,从朱元璋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奖赏都重。
但他同时也清醒地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更大的责任,更重的担子。朱元璋没有看错他,他就更不能让朱元璋看错。他必须在接下来的子里,做出更多的成绩,证明自己的价值。
旱情还没有完全过去。秋粮的收成还不确定。济南府的屯田经验需要推广到整个山东,甚至整个北方。工分制、技术推广站、水利建设——这些在历城县验证成功的制度,需要被系统地总结、提炼、标准化,形成一套可以在全国范围内推广的模式。
而他,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了。
一年之后,他要带着这套模式,回到应天府,回到朱元璋面前,去领受一个“更大的摊子”。
更大的摊子,意味着更大的权力,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但陈远不怕。
因为他知道,他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这个刚刚诞生的王朝,为了那些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百姓。
马蹄声碎,月光如水。
陈远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