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途比数据更真实。
低重力下的“滑行”并不轻松,月尘的阻力微妙而持续。穿越陨石坑带时,他不得不频繁使用“月神-7”的姿态喷口进行短促助力,躲避陡坡和巨石。
雷达上显示的“最佳路径”,往往被看不见的松软月尘坑掩盖,有两次差点陷进去,全靠雪橇上的辅助臂撑地才没入险。
最要命的是温度。
随着远离基地,朝向阳光稀少的极地前进,外部温度读数直线下降。运输车的外壳开始凝结白霜,关节液压油的流动性报警时不时响起。他不得不周期性启动驾驶舱和核心部件的电加热,看着能源百分比一点一点往下掉。
能源41%时,他到达了C7区。
这里是一片永恒的阴影,温度计显示-197℃。巨大的冰川像被时光冻结的浪,在几盏工程灯的照射下,泛着幽蓝的死寂光泽。管道终端站半埋在冰层边缘,像个被遗忘的小型堡垒。
林默跳下车,脚踩在冰面上发出“嘎吱”的脆响,极度寒冷透过宇航服都能感到针扎般的刺痛。他找到终端站的主阀门,手动转盘已经被冻得和基座焊死一般。他用激光焊枪小心翼翼地对转盘部加热,然后用液压剪卡住,让“月神-7”提供扭矩。
“咔……嘣!”
转盘松动了。他打开检修面板,里面的情况比预想的糟:一段大约五米长的内部输水管道因年久失修和极端温差,彻底脆化破裂了。保温层也大面积破损。
“怪不得废弃。”林默哈出一口白气(在头盔里),立刻凝成冰晶。
他看了眼能源:38%。没时间沮丧。
他钻进终端站相对避风的空间,开始“手术”。先用液压剪清理掉破损的管道,然后比对尺寸,切割备用管道。
在接近-200℃的里,焊接是痴人说梦。任何试图将金属熔化的做法,都会让它在热应力下碎裂。幸好,当初的工程包里包含了几套紧急维修用的低温法兰组件。
法兰是一种带螺栓的连接环,这个听起来有些浪漫的词汇其实是音译,来自英语“flange”,主要功能就是密封螺丝之间的缝隙。
林默的任务是在宇航服预估仅剩的十几分钟安全作业时间内,将旧管道切割平整,把法兰套上去,然后用特种低温液压扳手,将那些用特殊合金制成、能在极寒中保持强度的螺栓,一颗一颗地、用尽全力地拧紧。
每一次出舱都是一次赌博。
他需要先用手持加热器,对着螺栓和法兰(那里有一个金色的软金属垫圈)进行短暂的、精确的预加热,然后必须在体温和工具被完全冻僵前完成对准和紧固。密封不是靠胶,而是靠巨大的螺栓预紧力,将软金属垫圈挤压变形,填充所有微观缝隙。
五个小时,在驾驶舱和死亡严寒之间往返了不知多少次。他修好了终端站内部的破裂段,重新包裹了保温层。
能源还剩22%。
接下来将是更漫长的、沿着管道标识的“巡线”。
月球一天,约等于地球29.5天。漫长的白昼里,阳照区温度可升至127℃,足以让运输车散热系统报警,密封材料加速老化。而黑夜降临,温度则在百小时内骤降至-180℃以下。他很快发现,自己只能在晨昏线附近、温度相对温和(零下七八十度)的狭长地带和时间窗口内活动。一次外出作业的周期,被迫拉长到地球时间的数周——去程几天,作业几天,回程几天,然后等待机甲在地热能源的细流下充电数。时间不再是连续的河流,而是一截一截被冰冻住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