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驾驶“月神-7”,拖着雪橇,以步行速度沿着那条埋设不深、偶尔暴露在月表下的管道前进。
雪橇上的雷达仔细扫描着地下:管道变形和疑似泄漏点无处不在。
一个环形山斜坡下,管道被一块坠落的陨石砸扁了。林默用“月神-7”搬开石头,切割掉变形部分,换上新管。
有的管道因为地基不均匀沉降,被拉出了一个裂口。他不得不挖掘周围的月壤,在极寒中为管道做了一个临时的“加固套箍”。
整个修复过程出奇的漫长,从预期的几周直到漫长的几个月。林默像个月球上的赤脚医生,在荒芜中沿着一条脆弱的“血管”进行急诊。
最初的、几乎要淹没人的恐惧和孤独,在“月神-7”的驾驶舱里待了足够久之后,渐渐被另一种东西稀释、替代了。
那不是习惯,而是一种节奏的建立。林默发现,当一个人的工作变成与一整个星球的地貌和物理规律周旋时,事情反而变得“简单”了——没有会议,没有突如其来的指令,没有需要协调的人际。只有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方法。目标纯粹得像月面上的石头:找到下一段管道,检查,修复,活下去。
他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每天(按照地球时间),他会在“清晨”出发。钻出基地闸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不再是纯粹的黑暗或刺目的阳光,而是一种被放大的清晰感。没有大气散射,星空是锐利的,恒星不像在闪烁,而像一颗颗被牢牢钉在黑丝绒上的、绝不会熄灭的钻石钉。地球永远挂在老地方,像个温柔而遥远的蓝白色路标,提醒他从哪里来,却不催促他回去。
“巡线”本身,也渐渐有了某种行走的艺术般趣味。
有一次,他修复一段管道时,需要凿开一片看似普通的月壤。镐头落下,刨开的断面在灯光下,竟然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般的闪光——那是亿万年前某次陨石撞击,瞬间的高温高压将沙石熔融成的玻璃珠,大大小小,像被谁不经意间遗落的一大把宝石,封存在永恒的尘埃里。他捡起几颗最圆的,对着头灯看,里面凝固着微小气泡,像是封印了月球某个早已逝去的历史瞬间。他把它们小心地收进机甲外壁的一个小储物格里。
还有一次,他在一处背阴的悬崖下,发现了一片面积不大的、异常平整光滑的岩面,颜色深黑。灯光打上去,竟然能清晰地映出“月神-7”和自己模糊的倒影,像一个搁浅在月球上的、完美的黑色镜子。
孤独吗?当然。
但孤独也给了他一种地球上从未有过的、绝对的专注自由。没有噪音,没有打扰。他的全部感官和思维,都集中在眼前的问题、手下的工具和身体的感受上。拧紧一颗螺栓时,他能听到液压扳手内部齿轮精密咬合的“咔哒”声,能感受到通过力反馈传来的、螺栓被拉伸的细微“应力”,能观察到软金属垫圈被一点点压扁、填满所有缝隙的过程。这种与物质世界最直接、最完整的对话,带来一种近乎禅修的、扎实的满足感。
月球的漫漫长夜下,他会把机甲停在背风处,关闭大部分系统,只留一盏小灯和生命维持。透过观测窗,看着外面那比任何天文馆都壮观亿万倍的星空。银河是泼洒的牛,星团密集得让人眼晕。偶尔,一颗流星(或许是微小陨石)划过天际,在稀薄的外逸层拉出一道转瞬即逝的亮痕,快得像错觉。
之后,他会继续俯身,将注意力放回那颗关乎水源的螺栓上,仿佛一切都只是路过的朋友,随意打了个招呼。
几个月后,林默站在广寒宫基地的C7终端站,启动了采冰程序。古老的钻头轰鸣着刺入冰层,粉碎的冰屑被吸入管道。
他紧张地盯着终端站的压力表,祈祷这段漫长的、部分埋于月壤下的输送路径,温度能低到足以让冰屑保持固态,避免在管道中过早升华结晶造成堵塞。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后,安装在基地入口处的临时压力传感器,通过雪橇上的中继器传来信号:检测到流体压力!
通了!
这样持续几天后,有了相对充足的水(虽然需要融化净化),林默开始了下一步:给广寒宫基地通电。
这一次相对简单,只需要从粮仓基地的地热配电中心,拉一条足够长的重型电缆穿过连接两处基地的开放月面区域到广寒宫。
他修复了另一台小型运输车,铺电缆,做接口,安装隔离变压器。广寒宫基地自己那套庞大的太阳能-储能系统依然瘫痪,但至少,它的基础照明、循环风扇、以及最重要的——林默那个秘密“蓝莓实验角”的植物补光灯和温控系统,可以重新亮起来了。
当广寒宫基地内部那些沉寂已久的灯光依次点亮,特别是东南角那几排补光灯发出熟悉的粉紫色光芒时,林默站在空旷巨大的穹顶下,仰头看着。
“好了,”他站起身,环顾这片依旧空旷、但已不再是绝对死寂的“月海苍穹”,“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