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家的宅邸坐落在城东半山腰,依山面水,独占一整片经过精心修剪的园林。
齐孟站在门下等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开衫,露出一小截锁骨。秋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那张精致得近乎妖异的面容在午后的光影里愈发显得不真实。
他看见温昭羽的那一刻,嘴角便弯了起来,弧度恰到好处——
不是太热情,也不是太冷淡,而是那种“我一直在等你”的笃定与从容。
“温先生。”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是大提琴的尾音,
“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踏进这个门了。”
温昭羽踏上台阶,与他擦肩而过时,淡淡地说:“齐少爷说笑了。我只是个厨子,有人请,自然就来。”
齐孟跟在他身后,笑意不减:“那我天天请你,你天天来吗?”
温昭羽没有回答。
厨房在宅邸的东侧,是一间独立的大开间,三面落地窗,采光极好。
料理台是整块的胡桃木,刀架上摆着一排德国定制的刀具,调料罐是汝窑的青瓷,连锅具都是法国手工锻造的铜锅。
这里的一切都价值不菲,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
和对某个厨师的用心。
“还是老样子。”
温昭羽扫了一眼厨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当然。”
齐孟靠在门框上,双手在口袋里,姿态闲适,
“你走之后,这个厨房我再没让别人用过。调料的位置、锅具的摆放,都跟你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暖宝从温昭羽怀里跳下来,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然后蹲在窗台上,背对着齐孟,尾巴竖得笔直,一副“我不想理你”的模样。
齐孟看着那只白猫,笑了,
“暖宝还是这么有个性。”
“它只是累了。”
“你准备了什么食材?”齐孟的语气轻描淡写。
温昭羽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他从购物拖箱里取出那三样东西,放在料理台上。
何首乌是上好的制首乌,乌黑油亮;
当归片薄如蝉翼,香气浓郁;
三黄鸡已经处理净,皮色金黄,肉质紧实。
“何处是安宁,善意当归来。”温昭羽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齐孟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光:“温先生还是这么会取菜名。”
“不是菜名。”温昭羽开始处理食材,动作依旧是那种行云流水的潇洒,“是问句。”
“问谁?”
“问你。”
齐孟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苦涩,又像是无奈,
“温先生想问什么?我洗耳恭听。”
温昭羽将何首乌和当归用清水浸泡,然后开始处理鸡肉。
他的刀工极好,三黄鸡在他手中像一件被拆解的艺术品,骨肉分离得净利落,皮是皮,肉是肉,骨架完整。
“齐家最近,动作不小。”温昭羽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天气,
“狗奴案,血婴案,证据一桩桩一件件往外抛,社会舆论一边倒地支持齐家。好手段。”
“温先生过奖。”
齐孟走进厨房,在吧台边坐下,托着腮看他,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
温昭羽停下刀,转头看他,
“你们手里握着那些证据多久了?狗奴案的那些孩子,被关了三年。血婴案的那些婴儿,死了四个。你们齐家,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空气忽然安静了。
齐孟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温先生是在质问我?”
“我在问你。”
温昭羽重新低下头,继续处理食材,
“你可以不回答。”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只有刀刃碰触砧板的声音,规律而冷硬。
“三个月前。”
齐孟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狗奴案的线索,三个月前我们就掌握了。血婴案的证据,是一个月前拿到的。”
“为什么等到现在才放?”
“因为时机不对。”
齐孟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温昭羽,
“三个月前放出来,茅家会断尾求生,牺牲几个替罪羊,事情就压下去了。一个月前放出来,医院那边会提前销毁证据,什么都查不到。只有等到现在——等到周全坠楼,等到舆论发酵,等到所有人都盯着这件事——才能一击致命。”
“所以周全的死,是你们算好的?”
齐孟猛地转身,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温昭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昭羽抬起头,与他对视。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一个冷静如冰,一个炙烈如火。
“我只是在问。”
温昭羽说,
“周全提前把文件授权给了齐家。他知道自己会出事。你们……有没有提醒他?”
齐孟沉默了很久。
“提醒了。”
他的声音低下来,
“我让人告诉他,让他小心。他不听。他说……他说‘我不怕,我收集这些证据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温昭羽没有说话。
他把泡好的何首乌和当归塞进鸡腹,用棉线封口,放入砂锅,加入清水和几片姜,开大火煮沸。
“他是一个好人。”
齐孟的声音很轻,
“一个真正的、纯粹的、愿意为正义去死的好人。我……不如他。”
温昭羽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
他转过身,看着齐孟,目光里的冷意退了一些,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确实不如他。”
他说,
“但你做的事,比他有用。”
齐孟苦笑:“这算是安慰吗?”
“算评价。”
锅里的汤开始咕嘟咕嘟地响,药材和鸡肉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何首乌的大地气息,当归的药香,鸡肉的鲜甜,交织在一起,在这个空旷的厨房里酿成一种温暖的、安定的氛围。
齐孟重新坐回吧台边,看着温昭羽忙碌的背影,眼神柔软得像一汪春水。
“温昭羽。”他忽然叫了全名。
“嗯?”
“你还记得……你在这里当私厨的时候吗?”
温昭羽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记得。”
“那时候你每天给我做饭,我每天坐在这个位置看你做饭。”
齐孟的声音带着一种怀念的温柔,
“我觉得那是这辈子最安宁的子。”
“齐少爷不缺安宁。”
“我缺。”
齐孟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
“我什么都缺。不缺钱,不缺权,不缺名声,不缺追捧。但我缺一个人,一个能让我觉得……活着不只是为了赢的人。”
温昭羽沉默了一会儿,从架子上取下一小坛花雕,揭开泥封,倒了一小盅入锅。
“齐孟。”
他也叫了全名,声音很平静,
“你想要的,我给不了。”
“我知道。”
齐孟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不甘,
“但我可以等。”
“等不到。”
“等不到也等。”
温昭羽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四目相对,齐孟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深情,执着,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祈求。
但那祈求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惯常的风流倜傥掩盖了。
“好了好了,不为难温先生了。”
齐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姿态慵懒得像一只大猫,
“汤还要多久?”
“一个小时。”
“那我先去处理点事情。白姨在外面,她说想见你。”
齐孟走出厨房,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温昭羽,不管你信不信——我做的这些事,不全是为了名声,也不全是为了对付茅家。有一部分……是因为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何处是安宁,善意当归来。”
(第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