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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苏晚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陆沉在书房里听到门响,没动。键盘上敲了一半的字还亮着,他把文档存了,合上电脑。客厅里传来脚步声,不是往卧室去的,是往厨房。然后是水声,碗筷碰撞的声音,冰箱开关的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

苏晚在厨房里,围着他平时用的那条围裙,正在往碗里盛汤。灶台上摆着两盘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老了,西红柿还硬着。一盘炒青菜,叶子黄了半边,油放多了,盘底汪着一层。

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等会儿啊,马上好。”

陆沉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苏晚很少做饭,上一次围着这条围裙大概是半年前,再上一次他记不清了。她动作很生疏,盛汤的时候碗没端稳,洒了一些在灶台上,她手忙脚乱地拿抹布擦,抹布是湿的,越擦越花。

“我来吧。”陆沉说。

“不用,你坐着。”苏晚把他往外推,手搭在他胳膊上,力气不大,但很坚持。她的手心是热的,贴在隔着衬衫袖子的布料上,热度透过来,有点烫。

陆沉坐到餐桌前。苏晚把汤端过来,放在他面前,又回去端菜。两盘菜,一碗汤,摆得整整齐齐。她站在旁边,像是在等什么。

“你做的?”陆沉问。

“嗯。”苏晚坐到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绕来绕去,“好久没做了,手艺不行了,你将就吃。”

陆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咸了,而且有点糊味。他嚼了嚼,咽下去。

“怎么样?”苏晚看着他。

“还行。”

苏晚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是排练过的,嘴角翘起来就收回去了。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拿起桌上的水壶,给他倒了一杯水。水倒得很满,快溢出来的时候才停。她把杯子推到他面前,然后绕到他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开始揉。

手指按在他的肩胛骨上,力道很轻,像在摸一块布料,不是在按摩。

“你最近是不是累了?”她问,“肩膀这么硬。”

陆沉的身体僵了一下。不是那种明显的、会被外人看出来的僵硬,是肌肉自己收紧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还好。”他说。

苏晚的手从他肩膀滑到后颈,指腹按在颈椎两侧,揉了揉。“我们好久没有好好说话了。”

陆沉没接话。

“我想了想,最近是我不对,脾气太大了。”苏晚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那种刻意的、软绵绵的调子,“以后我们好好过子,行不行?”

陆沉把筷子放下,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他身后,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打出明暗分明的轮廓。她的表情很温柔,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光。但那光有点晃,像水面上的月亮的倒影,风一吹就碎了。

“你怎么了?”他问。

“什么怎么了?”苏晚的手停在他肩膀上,“我就不能对你好一次?”

陆沉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晚把手收回去,绕回对面坐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在他碗里。“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沉端起碗,把那块青菜吃了。叶子确实老了,嚼在嘴里像草纸。

吃完饭,苏晚抢着洗碗。她把碗碟摞在水池里,水开得很大,溅得到处都是。陆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书房。他把电脑打开,但没看屏幕,坐在椅子上,听着厨房里的水声。

不对劲。

苏晚不会无缘无故对他好。上一次她这样,是让他签那份五百万的借条。再上一次,是让他帮她去工作室搬东西,然后在林浩宇面前出丑。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又睁开。

晚上十点,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苏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睡衣,吊带的,领口开得很低。布料是蕾丝的,透透的,能隐约看到里面的轮廓。她的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上,嘴唇上涂了什么东西,亮亮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陆沉认出来了。那件睡衣是林浩宇送的,他见过购物袋上的牌子,法国的,一件顶他三个月的生活费。

苏晚走进来,脚上没穿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她走到他面前,手搭在椅背上,弯腰凑近他。洗发水的香味混着某种甜腻的香水味,扑过来,浓得让人有点喘不上气。

“还在忙?”她的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的慵懒。

陆沉的身体绷紧了。不是那种普通的紧张,是从脊椎开始、蔓延到肩膀、手臂、手指的、控制不住的僵硬。他的呼吸变浅了,腔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住,气吸不到底。

苏晚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指甲轻轻刮了刮他的脖子。她的手指是凉的,碰到皮肤的时候,他打了个寒颤。

“别……”他的声音有点哑。

“别什么?”苏晚绕到他前面,坐在书桌的边上,一条腿搭下来,裙摆滑到大腿。她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陆沉把椅子往后退了半步。

苏晚的笑容僵了一下。她从他桌上滑下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她的手臂环着他,脸凑得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睫毛上结着的一小颗了的胶水。

“这么久没在一起了,”她的嘴唇贴在他耳边,热气喷在耳廓上,“你不想我吗?”

陆沉的呼吸变得急促。不是因为欲望,是一种他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三年前的夜晚,酒店门口,苏晚从车上下来,手里攥着一沓钱,眼圈红红的,裙子皱了,头发散了。

那个画面像一针,从太阳扎进去,一直扎到胃里。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今天累了。”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菜单。

苏晚的手停在他脖子上,没动。

“改天吧。”陆沉把她的手从脖子上轻轻拿开,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撞在书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晚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搂他脖子时的姿势,悬在半空。她的表情在变——期待变成不解,不解变成受伤,受伤变成愤怒。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像电视换台,一个频道切到另一个频道,中间没有过渡。

“你是不是嫌弃我?”她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沉站在书架前面,背对着她。他的手按在书架上,手指攥着一本书的书脊,硬壳的,边缘硌着掌心。

“说话。”苏晚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不是觉得我脏,配不上你了?”

陆沉转过身。她站在书桌旁边,那件黑色睡衣在灯光下显得很薄,薄得能看出她肩膀在发抖。她的眼睛红了,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被什么东西烧着的那种。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两个字在他嘴里转了一圈,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说不出口,因为如果他说“不是”,她就会问“那你为什么不要我”,他给不了她答案。他不能告诉她,每次靠近她,他都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她跪在雨里抱着他的腿,说“你要是进去了我这辈子就白废了”。想起她攥着那沓钱,手指头攥得发白。想起自己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夜的烟,天亮的时候决定去学冷读术、去攒钱、去布局、去把所有害她的人送进监狱。

他不能告诉她这些。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沉默比任何话都伤人。

苏晚看着他,等了三秒,五秒,十秒。他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堵刷了白漆的墙。她等到的只有沉默。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你就是嫌我脏。”

陆沉的手从书脊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苏晚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嘴唇在抖,“我为你去做那些事,我为你养了你三年,我为你被林浩宇骂、被赵梦瑶笑、被所有人看不起。你凭什么嫌弃我?”

她扯了一下睡衣的肩带,肩带弹回去,打在皮肤上,啪的一声。

“你凭什么?”她重复了一遍,声音终于破了,尖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委屈,有受伤,还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三年前她跪在雨里抱着他的腿时,眼睛里也有的东西。是恐惧。怕被抛弃,怕一个人,怕没有人要她。

他想伸手,想把她拉过来,想说“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一旦他靠近,那个画面会再闪回来。酒店门口,车灯,雨,她手里的钱,她脖子上的红印。那些东西会像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死。

他怕的不是她,是他自己。怕自己控制不住,怕自己说出那些他藏了三年的秘密,怕自己问她“你为什么不信我”。

“我累了。”他说。

这句话像一盆水,把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浇灭了。愤怒、委屈、期待、试探,全都灭了,只剩下一屋子的湿冷。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在确认什么。“果然。”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扶着门框,指甲掐在木头里。她没有回头,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她的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拖在地板上,瘦瘦的一条。卧室的门开了,又关了,声音不大,但整面墙都震了一下。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照在那个扣着放的相框上。他伸手把相框翻过来,照片里的两个人,站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门口,她笑得很开心,他站在旁边,嘴角往上翘。

他把相框放回去,还是扣着放。

坐到椅子上,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他打了一行字:“第427天,还是不行。”

看着这行字看了十几秒,手指按在删除键上,一个一个地删掉。屏幕又空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深呼吸。吸气,数到四,屏住,数到四,吐出来,数到六。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心跳慢慢平稳了,手心的汗了。

他打开电脑,点开那个文件夹。屏幕上是林正雄的犯罪证据链,从十年前开始,一条一条,清清楚楚。他点开最新的一个文档,开始打字。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着,噼里啪啦的,像雨打在玻璃上。

隔壁卧室里,没有声音。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一辆车也没有,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排成一排,往远处延伸。

陆沉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看了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他继续打字,键盘声又响起来,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一直响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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