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然后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坐了大概有半分钟。桌上的烟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烟灰已经烧了老长一截,掉在文件上,碎成一撮灰。
他突然站起来。
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桌上的茶杯震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洒在文件上,和烟灰混在一起,洇成一摊褐色的污渍。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
步子很大,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地板踩穿。从办公桌走到窗户,从窗户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办公桌。他的呼吸很重,口起伏着,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公牛。
“小张当初为了掩护我牺牲了,我不能看着他的儿子受委屈。”
这句话是他自己对自己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狠劲。
他停下来,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大院。场上那些训练的兵还在跑着、喊着,什么都不知道。
“是我这些年对他的家庭了解少了。”
他又说了一句。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狠,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自责,又像是心疼,混在一起,说不清楚。
张澜牺牲那年,他去过张澜家里一次。
送抚恤金。抱了抱那个八个月大的孩子。那孩子小小的,软软的,被抱在怀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摸了摸孩子的脸,跟张澜的妻子说,以后有什么困难就找我。
后来他升了职,调了岗。从一个单位换到另一个单位。肩章从校官一步一步慢慢变成了将官。事情越来越多,责任越来越大。渐渐就和那个家庭断了联系。
他不是没想起来过。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会想起那个八个月大的孩子。不知道长多高了,不知道学习怎么样。但第二天一忙起来,就又忘了。
这么多年了,他以为张澜的妻子和孩子过得还行。抚恤金虽然不多,但至少能维持生活。
他没想到的是,那个他亲手抱过的孩子,那个他用战友的命换来的孩子,正在被人按在课桌上,像踩一只蚂蚁一样被踩在脚底下。
想到这里,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想哭。是气的。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部黑色电话。
“传令,让黑虎营营长跑步过来,五分钟不来他就不用了。”
那头的人愣了一下,大概从来没见过首长用这种语气说话,赶紧应了一声“是”。
苏震天放下电话,又点了一烟。
这次他抽得很凶,一口下去就烧了半。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黑虎营。
那是张澜待过的部队。
张澜从排长到营长,在黑虎营待了六年。他手下的兵,很多现在还在部队里。
苏震天也是从黑虎营出来的,比张澜早几年。后来当了营长、团长、副师长,一路往上走。但他心里清楚,论带兵,张澜比他强。
张澜当营长的时候,黑虎营是全团最好的营。不管是训练还是打仗,没输过。他手底下的兵服他,不是因为他凶,是因为他真的把兵当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