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这句话,声音顿了一下。我没有抬头,但我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我的耳朵上。
咸的。
我记得那个味道。
姜念二十七岁那年,我病了。
开始是没精神,不想吃东西,连最喜欢的鸡肉都提不起兴趣。后来是吐,吃什么吐什么,最后吐出来的都是黄色的水。
姜念急疯了。
她请了假带我去医院,化验、拍片、B超,一套做下来,医生把她叫到办公室谈了很久。我趴在走廊的地板上,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我听不太懂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但我听懂了“肿瘤”和“手术风险很大”。
姜念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她蹲下来摸我的头,声音很稳:“年糕没事啊,我们治病,治好了回家。”
她骗我。
她以为我听不懂,但我听得懂她声音里那丝发抖的尾音。
手术那天,她把我送进手术室,亲了亲我的脑门,说:“年糕乖,睡一觉就好了,妈妈在外面等你。”
我看了她一眼。
我想记住她的样子。
我想记住她鼻尖上那颗小小的痣,记住她左耳垂上那个没长好的耳洞,记住她笑起来左边那颗比右边尖一点的小虎牙,记住她身上那股永远洗不掉的牛味。
我闭上了眼睛。
手术灯很亮。
然后——
一切都暗了。
我醒了。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冰凉的金属触感,身体被什么东西缠得紧紧的。我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管是长条形的,有一在微微闪烁。
这不是宠物医院。
我试着动一下,身体传来剧烈的疼痛,但那种疼痛的位置不对——不是肚子,是头,是口,是四肢。我低头看自己。
手。
一双人类的手。
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向床头的输液架。
我张了张嘴,喉咙得像砂纸,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推门进来,看见我睁着眼,快步走过来:“沈先生,你醒了?别动,你出了车祸,脑部受了伤,昏迷了三天。你现在在市中心医院。”
沈先生?
我茫然地看着她。
她递给我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眉眼很深,鼻梁很高,嘴唇因为失血而发白,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形状——薄薄的,抿起来显得有些冷淡。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认得这张脸。
这张脸出现在姜念手机相册里,出现在那间小隔断间的墙上,出现在她无数个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回忆里。
沈渡。
这是沈渡的脸。
护士走了之后,我花了很长时间消化这件事。我翻遍了床边柜子里的东西——一个钱包、一部手机、一串钥匙。钱包里的身份证写着:沈渡,199X年生。手机里没有未读消息,通讯录只有寥寥几个联系人,其中一个的备注是“念念”。
姜念。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对,这不是我的心脏,这是沈渡的心脏。但此刻它正以接近病态的速度搏动着,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在我的肋骨上。
我点开了那个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