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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十六天,宫里来人了。

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内务府的一个笔帖式,带着两个小太监,送来了一份”年节赏赐”——四匹绸缎、两斤燕窝、一匣子点心。东西不多,但规格不低,是按着侯爵的品级给的。

笔帖式是个二十来岁的满下巴痘印的年轻人,笑起来一脸精明相,把东西放下之后没有立刻走,而是端着茶跟林王氏”闲聊”了几句。

“老太君,今年年节宫里忙得很,皇上腊月里要祭天,接着又是朝会,内务府的人连轴转,奴才这还是抽了个空出来的。”

“辛苦了。”林王氏端着老太君的架子,脸上的笑不咸不淡。

“不辛苦不辛苦。”笔帖式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老太君,奴才多嘴说一句——今年年节,宫里怕是不太平。”

林王氏的眼睛微微一动:”怎么个不上平法?”

笔帖式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才凑近了一些:”老太君知道吏部左侍郎孙大人吧?”

“孙廷章?”

“对,就是他。前天被都察院弹劾了,说是’贪墨赈灾银款、结党营私’。皇上震怒,当天就下了旨意,革职查办,家产抄没,全家老小都进了刑部大牢。”

林王氏端茶的手没有抖,但她心里掀起了一阵巨浪。

孙廷章被查了。

这个消息对普通人来说可能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对林王氏来说,它意味着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孙廷章,是柳家的靠山。

柳家的基不算深。柳大人的官职是从五品的翰林院编修,在京城这个遍地都是官的地方,从五品连给人提鞋都不够格。柳家之所以能在京城站稳脚跟、跟侯府结亲、甚至在内宅里翻了天,全靠孙廷章的提携。

孙廷章是柳大人的座师——也就是说,柳大人当年考进士的时候,孙廷章是主考官之一。在大景朝的官场里,座师和门生之间的关系比亲爹还亲。座师提携门生,门生为座师效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柳大人能从翰林院编修一路做到现在,背后全是孙廷章在推。柳氏敢在侯府里横行霸道,也是因为知道有孙廷章这个靠山在——就算出了事,孙廷章也会帮忙摆平。

但现在,靠山塌了。

“孙大人这事……”林王氏斟酌着措辞,”牵连大吗?”

笔帖式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很多意思:”老太君,奴才就说一句——都察院弹劾孙大人的折子里,列了二十七条罪状,其中有三条跟’门生故旧’有关。您琢磨琢磨,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顺藤摸瓜。

都察院查孙廷章,一定会查他的门生。柳大人作为孙廷章最得力的门生之一,被查只是时间问题。

林王氏放下茶杯,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脑子已经飞速运转起来了。

柳家的靠山倒了,这对她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但好消息里也藏着风险——一棵大树倒了,砸到的不只是树下面的人,还有旁边的人。柳家如果被查,柳氏在侯府里做的那些事会不会被牵出来?侯府会不会被连累?

还有更关键的一点——柳大人被弹劾的事,柳氏知不知道?

如果她不知道,那她还在以为靠山稳着,行事会继续嚣张。如果她知道了,那她可能会狗急跳墙,做出更极端的事。

“多谢你提醒。”林王氏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不动声色地塞进笔帖式的手里,”大老远跑一趟,辛苦了。”

笔帖式掂了掂银子分量,笑容更真诚了:”老太君客气。奴才告退。”

等笔帖式走了之后,林王氏坐在正房里,盯着那四匹绸缎和两斤燕窝看了很久。

秋菊在旁边小声问:”老祖宗,宫里来人送东西,这是好事啊,您怎么不太高兴?”

“这不是高兴不高兴的事。”林王氏揉了揉太阳,”秋菊,你知道大景朝的官场是什么样吗?”

秋菊摇了摇头。

“大景朝的官场,说白了就八个字——朋比为奸,党同伐异。”林王氏的声音很冷,”朝堂上的大臣们分成了好几个派系,今天你弹劾我,明天我弹劾你,看着是为国为民,实际上都是为了自己那一派的利益。孙廷章被查,不是因为他真的贪了多少银子——贪是肯定贪了——而是因为他挡了别人的路。”

“谁的路?”

“当朝首辅,周延芳。”林王氏说出了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她来之前做过功课。大景朝现在的朝局很复杂,但核心矛盾就一条——首辅周延芳和次辅陈怀瑾之间的派系斗争。周延芳是文官集团的领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陈怀瑾是武将出身,背后是军方和勋贵集团。

武安侯府属于勋贵集团,理论上应该站在陈怀瑾这边。但老侯爷去世之后,侯府没有了靠山,在朝堂上几乎没有人说话。柳家是通过孙廷章搭上了周延芳的线——孙廷章虽然不是周延芳的核心圈子,但属于外围的”附庸”,沾了点光。

现在周延芳为了巩固自己的位置,在清理异己。孙廷章虽然是”自己人”,但他贪得太明显了,留着是个把柄,不如扔出去当替罪羊。鸡儆猴,顺便向皇帝表忠心。

这就是政治。

林王氏上辈子在公司里见过太多这种作了——大领导要”优化”团队,不会直接动手,而是先抓一个犯了小错的中层当典型,开除他,让所有人看到”犯错的下场”。至于这个中层是不是真的犯了错、是不是最该被开除的那个人,不重要。重要的是”鸡儆猴”的效果。

孙廷章就是那只鸡。

而柳大人,很可能就是下一只。

“秋菊,去把赵婆子叫来。”

赵婆子来了之后,林王氏问了她一个问题:”柳氏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赵婆子想了想:”回老太君,柳自从被分开关之后,一直在后院杂物间待着,不怎么说话。吃的咸饭她也吃了,虽然每次都呕,但没有再摔碗了。倒是周嫂子有点反常——前天她借口去倒泔水,在后院转了好几圈,像是想找什么人传话。”

“找到了吗?”

“没有。我让人盯着她了,她没接触到任何外人。”

林王氏点了点头。

柳氏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她不知道孙廷章倒了,不知道柳大人可能也要出事,还在以为只要熬过去、等林修齐来救她就能翻盘。

但林修齐救不了她了。

因为林修齐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他递给宗人府的陈情书被林王氏卡住了(没有老太君的签字盖章,宗人府不会批),他在侯府里的话语权已经被削弱到最低,现在连水都喝不痛快。

“赵婆子,你再去做一件事。”林王氏压低声音,”去打听一下,柳大人最近有没有往侯府送过信或者传过话。特别是孙廷章被查之后。”

“是。”

“还有,帮我盯紧周嫂子。她要是再想传话,别拦她——让她传。但把她传的内容和对象都记下来。”

赵婆子领命去了。

林王氏一个人坐在正房里,盯着桌上的茶杯发呆。

她需要理清整个棋盘。

朝堂上,周延芳在清洗孙廷章的人脉,柳大人是下一个目标。这是大背景。

侯府里,柳氏被关着,林修齐被压着,赃物追回了大半,顺天府的案子还在走流程。这是中景。

暗处,柳氏手上有聚宝楼的牌子,柳大人手里可能还有其他底牌,周嫂子还在试图传话。这是近景。

这三层棋盘是联动的——朝堂上的风吹过来,柳家就会动;柳家一动,柳氏在侯府里就会有大动作;柳氏有大动作,她就要提前防范。

她必须在风到之前,把所有该做的准备都做好。

“老祖宗。”秋菊端着一碗热茶进来,”您该歇歇了,从早上坐到现在,水都没喝几口。”

林王氏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问:”秋菊,你在这府里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你见过侯府最风光的时候是什么样吗?”

秋菊想了想,眼神有些恍惚:”见过的。老侯爷还在的时候,侯府是真正的侯府。逢年过节来拜寿的官员排着队,库房里的东西堆不下,连下人们的月例都比别家多一倍。那时候老太君——原来的老太君——每天就是打牌、听戏、赴宴,什么都不用心。”

“后来呢?”

“后来老侯爷走了。”秋菊的声音低了下去,”大少爷伤了腰,不能习武了,朝堂上就没有人替侯府说话了。二爷虽然中了状元,但他是文官,在勋贵圈子里不吃香。柳进门之后,侯府就开始……变了。”

“怎么变的?”

“怎么说呢……”秋菊斟酌了一下,”以前的侯府,虽然规矩大,但人心是齐的。下人们知道自己在为谁活,知道只要好了就有赏。但柳来了之后,规矩没变,人心变了。她把下人分成了三六九等——跟着她的有赏,不跟着她的就穿小鞋。慢慢地,整个侯府就变成了两拨人,一拨是二房的,一拨是大房的。大房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就剩几个老的。”

林王氏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不就是职场里的”站队”吗?

一个新领导来了,把自己的心腹安到各个岗位,把不听话的人边缘化,慢慢地把整个部门变成自己的”领地”。原来的业务骨要么被赶走,要么被同化,要么就像林修远一样被关进”柴房”——现实版的柴房,就是公司里的边缘工位、冷板凳、被排除在核心之外的角落。

原主的错误不在于”不管事”,而在于”不知道怎么管”。她以为把管家权交给儿媳妇就能享清福了,殊不知权力交出去容易,收回来难。柳氏用五年时间把侯府变成了她的地盘,等原主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身边的人全是柳氏的眼线,库房的钥匙在柳氏手里,连自己吃什么喝什么都由不得自己。

这就是”躺平”的代价。

不是不能躺,是你得有躺平的资本。没有资本就躺,那就不是躺平,是被埋。

“我不会重蹈覆辙的。”林王氏轻声说了一句。

“老祖宗?”

“没什么。”她端起茶碗,”去把那四匹宫里赏的绸缎收好。两匹给修远做衣裳,一匹给婉清,剩下一匹……”她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给平安做个窝垫。”

秋菊:”……老祖宗,宫里的赏赐给狗做窝垫,这传出去……”

“传出去又怎样?”林王氏翻了个白眼,”谁能进我内宅来看我给狗做了什么?再说了,就算传出去,比起’侯府老太君用宫赐绸缎给狗做窝垫’,我觉得’侯府老太君的儿媳妇偷了九千两银子’这个新闻更劲爆吧?”

秋菊无言以对。

第三十七天,柳大人出事了。

消息不是从官方渠道传来的——吏部和都察院的办案流程很慢,从弹劾到抄家起码要半个月。消息是从柳家的家仆嘴里传出来的。

赵婆子安在柳家附近的眼线——一个在柳家隔壁卖豆腐的大婶——一大早就跑来报信:柳家被都察院的人封了,门口贴了封条,柳家所有人都被看管起来了。柳大人本人没有被抓走,但被”居家监视”,门口站着两个都察院的差官,出入都不行。

林王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平安梳毛。

她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平安趴在她脚边,享受着难得的”梳毛服务”,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柳大人被居家监视了。”她对平安说,”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平安歪头。

“意味着都察院还没找到足够的证据直接抓他,但已经认定他有嫌疑了。居家监视就是’软禁’的委婉说法——不让你跑,不让你跟外面联系,等你自己露马脚,或者等你供出上面的人。”

她又梳了几下,平安舒服得直哼哼。

“现在最紧张的不是柳大人,是孙廷章。都察院一定在审孙廷章,问他跟门生之间到底有什么利益输送。孙廷章如果扛不住,把柳大人供出来,柳大人就完了。柳大人如果扛不住,把柳氏在侯府做的事供出来……”

她没有说下去。

平安抬头看了她一眼,”汪”了一声。

“你说得对。”林王氏放下梳子,”我不能等。我必须在都察院查到柳氏之前,把侯府这边的事处理净。”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对。”她自言自语,”我不只是要’处理净’,我要主动出击。”

平安的耳朵竖了起来。

“都察院查孙廷章,是因为有人弹劾。弹劾需要证据。证据从哪来?从下面的人举报。如果我在都察院查到柳氏之前,先去举报柳氏偷盗侯府财产的事,那这个案子就是’侯府主动报案’,而不是’都察院查出来的’。主动报案和被动查出,性质完全不同。”

她越说越快,脑子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主动报案说明我是’受害者’,是’被柳家牵连的无辜勋贵’。被动查出就说明我’知情不报’甚至’同谋’。大景朝的律法对勋贵很不友好——一旦被认定’知情不报’,轻则削爵,重则抄家。我绝对不能让事情走到那一步。”

她转身看向秋菊:”秋菊,笔墨。”

秋菊赶紧去备了笔墨纸砚。林王氏坐下来,提笔写了一份状子。

不是写给顺天府的——顺天府的级别不够,这种牵涉到朝臣的案子必须直接递到都察院。

状子的内容她打了一晚上腹稿,现在写起来行云流水:

“武安侯府遗孀林王氏,谨呈都察院大人台鉴:氏夫武安侯林文远,效忠圣上二十载,积劳成疾,于景泰十一年病故。侯府由氏主持,本应安分守己,奈何次子修齐之妻柳氏,恃其父柳正源翰林院编修之职,勾结陪嫁仆妇,于一年之内盗取侯府库房财物折银九千余两。氏已报案于顺天府,追回部分赃物。然柳氏背后牵涉甚广,恐非侯府一力所能查清。氏斗胆呈报都察院,恳请大人一并彻查,以正国法。”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

最关键的一句是”恃其父柳正源翰林院编修之职”——这句话把柳氏的偷盗行为跟柳大人的官职挂钩了,等于在暗示”柳氏之所以敢这么嚣张,是因为她爹是官”。都察院看到这句话,一定会把柳大人纳入调查范围。

而柳大人正在被居家监视,都察院本来就在查他。这份状子就像是给都察院递了一把刀——你本来就想砍他,现在我把刀递到你手里了。

“秋菊,把这份状子收好。明天一早,你亲自送去都察院。”

“老祖宗,我去都察院?”秋菊吓了一跳,”我一个丫鬟,都察院能让我进门吗?”

“你不去都察院,你去找一个人。”林王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帖,”孙差官。上次来侯府办案的那个年轻差官。他虽然是顺天府的,但都察院跟顺天府之间有协作的渠道。你找到他,把状子给他,让他转交。”

“可是老祖宗,孙差官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他也想立功。”林王氏笑了笑,”一个年轻的差官,在顺天府里是最低等的,想要升迁就得有功劳。侯府的案子如果被都察院接手了,顺天府作为’最先接报’的衙门,也是有功劳的。孙差官只要把状子递上去,他的名字就会出现在案卷里——’顺天府差官孙某某第一时间转呈都察院’。这对他来说是一笔政绩。”

秋菊听得目瞪口呆:”老祖宗……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活得久。”林王氏轻描淡写地说。

她总不能说”我上辈子在职场里把这些套路玩烂了”吧。

秋菊走了之后,林王氏又叫来了赵婆子。

“赵婆子,你现在去后院,找周嫂子。”

“找她什么?”

“告诉她一件事——柳大人被都察院居家监视了。”

赵婆子的眼睛一亮:”老祖宗,您要借她的嘴把消息传给柳氏?”

“对。但不是白传——你要’不小心’说漏嘴的,不能让她觉得你是故意告诉她。”

“那她传给柳氏之后,柳氏会怎么样?”

“柳氏会慌。”林王氏的语气很确定,”她一直以为自己还有靠山,现在突然知道靠山倒了,她会非常慌。一个慌了的人,就会犯错。她犯了错,我就能抓把柄。”

赵婆子打了个寒颤,但眼里闪着光:”老祖宗,您这招……高。”

“不高。”林王氏摆了摆手,”兵法里写的,’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我只不过是照搬而已。”

赵婆子领命走了。

林王氏又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平安抱起来。

平安最近被她抱习惯了,不再挣扎,只是歪着脑袋看着她,尾巴搭在她的胳膊上晃来晃去。

“平安啊。”她抱着它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灰蒙蒙的天空,”你知道吗,这个朝代马上就要变天了。”

平安歪头。

“首辅清洗异己,牵连了一大片人。柳家只是其中一个小虾米。但对我来说,这个小虾米就在我家院子里,不处理不行。”

她摸了摸平安的脑袋。

“上辈子我看到新闻里那些贪官被抓的时候,只会说一句’活该’。现在我自己成了’受害者’,才知道这种事落到自己头上是什么感觉——不是愤怒,是恶心。恶心到想吐。”

平安的尾巴停了一下,然后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心。

“你别担心。”林王氏笑了笑,”我有分寸。我不会冲动,不会冒险,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我上辈子最大的教训就是——冲动是。猝死就是冲动的结果——明知道身体不好还拼命加班,不是勇敢,是傻。”

她把平安放下来,拍了拍它的屁股。

“去,去看看你修远哥哥。他一个人闷在屋里半天了,你去陪陪他。”

平安”汪”了一声,一瘸一拐地往东厢房跑去。

林王氏看着它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还没有告诉林修远和林婉清柳家出事的消息。

要不要告诉他们?

想了想,还是不告诉了。

修远刚接了骨,需要静养。婉清明天要开始跟薛大夫学医,需要专注。这些朝堂上的烂事,她自己扛着就行。

他们已经扛了太久了。

现在轮到她了。

林王氏深吸一口气,坐回桌前,拿起了另一支笔。

还有一份东西要写——给林修远的信。

不是交代后事的那种信,而是一份”授权书”。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了很久:

“修远吾儿:母近处理府中事务,恐有变故。特此授权,若母有任何不测,侯府一切事务由你全权处置。库房对牌已交由你保管,地契房契在正房暗格中,暗格的机关在第三个抽屉底板下。你要记住三件事:第一,侯府的人可以换,但地不能卖。地是侯府的本,没有地就没有基。第二,薛大夫是可信之人,不可慢待。第三,平安是妹,要照顾好它。”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停了笔。

把一只狗写进”授权书”里,怎么看都很荒唐。但她想了想,还是没有划掉。

这只狗是她在这个时代最信任的”人”。把它写进去,不是为了荒唐,是为了提醒林修远——

如果连一只狗都照顾不好,你凭什么照顾一座侯府?

她把信折好,封上火漆,收进袖中。

然后她拿起那四匹宫里赏的绸缎,开始给平安做窝垫。

不是因为闲得无聊,而是因为她的手在发抖。

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手在抖。

做针线活可以掩盖——手抖的话,别人会以为是针线活太难了,不会想到是因为害怕。

是的,她害怕。

她怕自己的计划出错,怕柳氏狗急跳墙伤到修远和婉清,怕都察院查到侯府头上,怕自己一个穿越者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撑不过去。

上辈子她什么都不怕,因为她没什么可失去的——没有存款,没有家庭,没有牵挂,一个人死了就死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无声无息。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儿子了。有女儿了。有一只丑狗了。有要做的事了。

有了牵挂,就有了软肋。有了软肋,就会害怕。

“真麻烦啊。”她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嘟囔,”还不如上辈子呢,什么都不用管,死了就死了。”

平安在旁边趴着,歪着脑袋看她做针线活,偶尔伸爪子去够她手里的绸缎,被她拍了一下就缩回去,过一会儿又伸出来。

“别捣乱。”

“汪。”

“再捣乱不给羊汤。”

“汪汪。”

“……行吧,你捣乱就捣乱吧。”

她放下针线,把平安搂过来,把脸埋进它灰白色的毛里。

平安的毛还是有点糙,但比刚来的时候顺滑多了。新长出来的短毛软软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平安。”她的声音闷在狗毛里,”你要我啊。我上辈子不信神不信鬼,但信你。你我把这些事都办好,我给你买一辈子羊汤。”

平安的尾巴在被子里拱出一个小鼓包,抖了两下。

它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但它知道她的手在发抖,知道她的心跳比平时快,知道她把自己搂得很紧很紧。

所以它没有动。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趴着,用自己三十斤的身体,给一个人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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