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表嫂早早就弄好了早饭。
早饭吃得很慢,我低头喝粥,眼睛忍不住往对面瞄。
表嫂端着碗,耳朵尖还红着,睫毛忽闪忽闪的,就是不看我。
“轻尘。”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有事没?”
“没。”
她放下碗,看着我。
“我给你找了个工作。”
我愣住了。
“啥?”
“工作。”
“正经工作。我有个朋友开了家公司,缺个行政助理,工资还行,也清闲。你去试试。”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她给我找工作?
“表嫂,我……”
“你大学毕业,总得有个正经事。”
她打断我。
“不能天天在家待着。”
我放下筷子。
“我想跟着你。”
她愣了一下。
“跟着我?”
“嗯。”我看着她。
“给你开车,跑腿,啥都行。我想跟着你。”
她没说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头有点急。
“表嫂,我不是吃不了苦的人。送外卖、搬货我都过。”
“你让我跟着你,我肯定好好。学东西快,听话,不惹事。”
“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
她忽然笑了。
“傻小子。”
“我是认真的。”我说。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那些事。”
她笑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她摇摇头。
“不行。”
“为啥?”
“轻尘。”
她声音软下来。
“你知道我的是啥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看着我。
“你以为就是开开车、跑跑腿?真出事的时候,刀枪不长眼。”
“我今天还好好坐在这儿吃饭,明天说不定就……”
“别说了。”我打断她。
她愣了一下,我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所以我才要跟着你。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她看着我,看了好久 然后她伸手,在我脑袋上揉了一把。
“傻小子。”
这回声音软得不像话。
“表嫂。你让我跟着你。我能行。”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
我的手攥着她手腕,她的手腕细细的,凉丝丝的,皮肤底下能感觉到脉搏。
一下,一下,跳得有点快。
她抽回手。
“不行。”她声音硬了一点。
“这事儿没得商量。”
“为啥?”
“因为我不想。”她站起来,把碗收走。
“你好好上班,好好过子。别掺和这些事。”
我站起来。
“表嫂!”
她停住,背对着我。
“轻尘。你知道我看着你的时候,心里想的啥吗?”
我没说话。
“我想的是,你小时候蹲在那儿让我擦背的样子。”
“我想的是,你娘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说‘轻尘往后就靠你了’。”
“我想的是,那年我被赶走,你站在门口喊我表嫂。”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在我最难的时候想留住我的人。”
“我不能让你出事。”
我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可我也不想让你出事。”我说。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就一滴。
她抬手擦掉。
“傻小子。”她第三次说这句话。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的味儿。
槐花的味儿。
“表嫂。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也想你为我好一回。
“让我跟着你。”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弯弯的,带着泪光。
“你……”她张了张嘴。
“你怎么这么犟?”
“跟你学的。”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跟哭似的。
“白轻尘,”她说,“你他妈……”
她没骂完,因为我也笑了,俩人对着笑,跟傻子似的。
……
最后还是没成。她擦了擦眼泪,把我按回椅子上。
“吃饭。”她说。
“工作的事儿,下午我带你过去。”
“表嫂!”
“闭嘴。”
我闭上嘴。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
“轻尘,你听我说。”
我看着她。
“我十五岁嫁人,十六岁跟你表哥结婚,十八岁守寡,被人赶出来。”
“那些年我吃过的苦,受过的罪,我不想让你也尝一遍。”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她伸手,捂住我的嘴。
“听我说完。”
“你现在跟着我,能啥?给我开车?跑腿?那些事谁都能。”
“可你要是出事了,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她松开手。
“所以你得上班。”
“等哪天你混好了,说不定还能帮上我。”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碗,碗里还有半碗粥,凉了。
“可我想现在帮你。”
“你现在帮我?”
“你现在帮我,就是好好活着,别让我心。”
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又在我脑袋上揉了一把。
“听话。”
我抬头看着她。
她站在阳光里,白色家居服软软的,头发有几缕散在肩膀上。
眼眶还有点红,可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那……”
“我要是去上班了,还能住你这儿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呢?”
我不知道。
她伸手,弹了我脑门一下。
“废话。”
“不住这儿住哪儿?你那八平米的出租屋?”
我笑了,她也笑了,阳光落在地上,落在我们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