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走后，茶肆重归静谧。雪心芽那缕淡而清润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可皎皎仍坐在原处，只觉心口空落落的，又带着一丝微胀与慌乱。
她起身，从角落榆木柜中取出一只白瓷小酒壶，壶身素净无纹，里面盛着她托人私酿的清桂忘尘酒。那年初见陆羽时，正是金桂飘香的季节，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她钟情桂香许久。酒色浅碧如泉，入口清柔微甜，不烈不冲，后劲却绵长温软，夜深了，她想独自将心事慢慢熨烫、慢慢抚平。
皎皎斟了小半盏，指尖抵着凉润的瓷壁，浅浅抿了一口。桂香混着淡淡的酒意漫过舌尖，恍惚间，竟又回到了年少时的那方后院。
十四岁那年暮春，表兄李砚辞即将远行历练，临行前特意绕到后院寻她。她正蹲在桂树下捡拾散落的茶籽，闻声抬头，一眼看到他宽阔挺拔的身影，立于暖光之下，如一棵挺拔苍劲的松树。
“我要走了。” 他开口，声线带着少年将成的沉厚。
皎皎心头鼻尖泛酸，却强忍着不肯落泪。
李砚辞见她眼眶泛红，心头微动，上前一步，伸手便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他掌心宽大温热，指腹带着习武磨出的薄茧，肌肤相贴的刹那，滚烫的温度直直透进肌理，皎皎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他微微用力，将她轻轻拉起。她起身太急，脚下一软，身子一晃，险些跌倒。李砚辞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扣住她的腰侧将人扶住。她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前，阳光与草木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心跳乱得不成样子，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李砚辞低头望着她泛红的脸颊，轻轻捏住她的脸颊，力道轻软，带着几分纵容的亲昵：“这么大了，还站不稳。前几教你的李家步伐，须时常练习，乱世走稳路，于是一定先保全自己。”
随即手掌上移，覆在她的发髻。他低头，气息轻落在她发顶，声音压得低沉而郑重，一字一句，烫进她心底：
“乖乖在家等着，等我建功立业，必定风风光光回来，十里红妆娶你进门。”
那一句承诺，不过短短片刻，却成了最深刻的念想，被她小心翼翼珍藏了许多年。
无数次回想起那天，皎皎都怪自己，当时不晓得那是最后一面，没有对他说一句情话，甚至没说珍重，只顾着掩饰害羞。
后来又想，表兄的名字取的不好，名字里有辞，是否不吉？很多人上战场之后，家人经常去庙里祈福，皎皎不曾去过，如果去了，他会不会少几分凶险。
后来，邺城一战，音讯断绝。
噩耗传来时，她记得天阴沉沉的，茶炉里的水沸了又凉，凉了又沸。那时的伤心是真的，痛也是真的，可如今再回想，情绪早已模糊不清。她不是忘了，而是下意识将那段往事狠狠尘封，像把一段灼人的旧梦锁进锦盒，再也不愿轻易开启。
这些年，她并非没有遇过其他郎君。
有眉目俊朗的书生，有身姿英挺的侠客，偶尔擦肩，也有过指尖轻擦、手臂相临的轻微触碰。她从没想过要为表兄守身如玉，只是隐隐觉得，心已老成，不想再生波澜。她的心始终是空的，像一间无人生火的茶肆，再精致的器物，也暖不透心底的凉。
直到今，陆羽出现。
那一声轻唤 “皎皎”，那双藏着温柔的眼，那一盏淡而绵长的雪心芽，轻而易举，撞开了她尘封多年的心门。
皎皎又抿了一口酒，酒意微醺，眼神渐渐清明。
她猛地怔住，心底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
她好像，是喜欢陆羽的。
这个念头一出，她自己都狠狠一惊。
不是对表兄那般仰望、崇拜的喜欢，也不是年少时对既定夫君的想象，而是更深沉、更有基、更有共鸣的心动。她的茶艺是他教的，作诗是他影响的，格局与风骨，皆是十岁那年，被他悄悄种下。她半生走过的路，每一步都藏着他的影子，只是她迟钝了二十年，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
原来那份一见便安心、一遇便坦然的感觉，从来不是 “故人” 二字可以概括。
原来真正的心动，从不是等谁十里红妆来娶，而是看见一个人，便想守着这方小小茶肆，一盏茶，一席谈，安安稳稳，共度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