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一早，皎皎起身便细细收拾了一番。
她平里守着茶肆，多是素衣简饰，净清爽便罢。可今她换了一身浅杏色暗纹罗裙，料子柔软贴身，衬得身姿亭亭玉立。乌黑长发用一支羊脂玉簪轻轻绾起，鬓角垂着两缕碎发，随风微动，添了几分柔媚。眉眼灵动，往里茶肆掌柜的沉稳褪去不少，反倒显出几分久未露面的、少女时的娇俏。
她到刺史府时，下人引她往茶室去。
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伯父爽朗的笑声，中间还夹杂着一道低沉清浅、极好听的男声 —— 是陆羽。
皎皎轻轻推门进去。
颜真卿坐在主位，一身常服，温和亲切。
陆羽坐在侧首，依旧是一身素色青衫，气质沉静。只是那双素来淡漠的眼，在看见皎皎的那一刻，明显柔和下来。
颜真卿一见她，眼睛便亮了，笑着招手，“快过来，正等着你呢。颜府刚得了一批上好的顾渚紫笋，寻常难得一尝，今特意留着，等你亲手来煮。”
皎皎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清脆大方：“伯父，先生。”
陆羽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停，语气自然：“昨见你着男装潇洒翩翩，今换回女装更具风姿。看来这湖州城极为养人。”
皎皎被他说得脸上微微一热，却也不怯，抬眼看他，带着几分小时候的亲昵劲儿：“先生漂泊这么多年，嘴倒是比从前更加甜了。”
陆羽低笑一声，不再逗她。
颜真卿看在眼里，心生欢喜。
他与陆羽相识已久，深知此人半生孤苦，游历四方，居无定所，性情清冷。如今能在皎皎面前这般放松自然，已是极难得的事。
皎皎走到茶炉旁坐下，动作熟练地支起风炉，提壶注水。
她指尖纤细，动作行云流水，候火、击沸、投茶、出汤，每一步都稳静从容，带着长年累月浸在茶里的气韵。陆羽坐在一旁，目光安静落在她身上，丝毫不隐藏眼底的欣赏，这一套茶礼，极美。
不过片刻，茶室间便漫开一股清醇悠长的茶香。
顾渚紫笋本是名贵贡茶，芽叶细嫩，汤色浅碧，入口鲜爽醇厚，连颜真卿这般见多识广的人，也忍不住轻轻点头。
“好茶，好手艺。” 颜真卿端起茶盏，赞叹一声，“皎皎，你如今的煮茶功夫，已是青出于蓝，当年教你入门的人，怕是也要自愧不如。”
皎皎抿唇一笑，下意识看向陆羽。
陆羽指尖轻叩桌面，语气浅淡却认真：“你本就有天赋，又肯用心，能有今，都是你自己的本事。”
这般直白的认可，让皎皎心头轻轻一甜。
颜真卿放下茶盏，缓缓开口，语气郑重了几分：“鸿渐一生游历山水，遍访天下名茶，见识广博，学问深厚。我近正着手编撰《茶经》中卷，事务繁杂，特意请他留在府中相助，他已经应允。”
陆羽微微颔首，语气沉稳：“蒙颜大人厚爱，给我一处安稳之地，让我不必再四处颠沛寄居，已是感激。能为大人效力，又能留在湖州，我心中十分安定。”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皎皎：“更何况，还能重遇旧识，实在是意外之喜。”
皎皎被他看得心跳微快，忙低下头整理茶盒。
颜真卿看在眼里，笑意更深，顺势说起家常：“皎皎这孩子，这些年也不容易。一个女子撑起一间茶肆，生意做得安稳体面，还时常回城郊家中照看爹娘。她父母身体都还算硬朗，在乡下置了一小块地，种种花，养养茶，子清闲，我这个做伯父的，也放心。”
陆羽听得认真，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当年若不是皎皎父母好心收留，他年少时不知还要受多少饥寒流离。这份恩情，他记了许多年，从未敢忘。
他看向皎皎，语气诚恳而敬重：“当年令尊令堂收留之恩，我一直记在心上。今午后，我便亲自前往城郊，登门拜会二位老人家，一是当面致谢，二是告诉他们，我既已在湖州定居，”
陆羽顿了顿，看着皎皎，“前一直居住在刺史府，对颜大人有所叨扰，我已租下一处住宅，离茶肆不远。往后必会时常照看皎皎，告知令尊令堂可放宽心。”
这番话说得坦荡，分量却极重。
没有半分逾矩，却字字都是承诺。
皎皎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亮得惊人，满心都是欢喜与暖意。
她没有半分扭捏迟疑，大大方方开口，语气轻快又真诚：
“先生去看我爹娘，他们一定甚为欣慰！当年您离开之后，我爹娘还常常念叨，说您是个心善又有出息的。”
她稍稍一顿，越说眼神越亮：
“我先回茶肆，稍作收拾，添置些物品，晚上备上好酒好菜好茶，等陆兄来一同用膳。”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弯起眼睛，带了几分小小的神秘：
“而且，我还有个惊喜要给陆兄。”
陆羽一怔，她称他为陆兄。
很久没有人这样为他安排妥帖，为他收拾居所，为他备饭等候。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细细照料的感觉，又让他无比心安。
他望着眼前这个明艳灵动的女子，声音温柔：
“好。我拜会完令尊令堂，一定准时过去。有劳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 皎皎摆了摆手，笑得灵气十足，“咱们是多年故人，本就该互相照应。您尽管放心去，厢房的位置告诉我，一定给您收拾得舒舒服服。”
她站起身，对着颜真卿微微一礼：“伯父，我先回茶肆忙活了，过两再过来陪您说话。”
颜真卿笑着点头：“去吧去吧。”
皎皎转身轻快地离开了茶室。
门被轻轻带上。
茶室里恢复了安静，茶香依旧袅袅。
陆羽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收回目光，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期待。
颜真卿看在眼里，轻轻一笑，端起茶盏，不再多言。
有些心意，不必点破，早已在一盏茶、一句话、一个眼神里，悄悄生了。
陆羽漂泊半生，居无定所，四海为家，从未有过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而此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明白 ——
他想留在湖州。
想留在皎皎身边。
想住在她茶肆隔壁，每听着她的声音，闻着她煮的茶香，安安稳稳，守着这一份失而复得的温暖。
近邻之约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