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出现一次，就足够记住一辈子。
（一）数学系的早晨
周四早晨，京大数学系阶梯教室。
“秦眠，这道题你来回答。”
讲台上的教授推了推眼镜，目光穿过一排排座位，落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秦眠正低头看着手机——养母发来消息，问她周末回不回家吃饺子。听到自己的名字，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
拓扑学的一道证明题，中等偏上的难度。对普通学生来说，至少需要十分钟思考。
秦眠站起来，平静开口。
“设X是紧致 Hausdorff空间，f：X→X连续。若存在x₀∈X使得f(x₀)=x₀，则……”
她用了四十五秒。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看向教授。
“对吗？”
教授沉默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对。坐下吧。”
秦眠坐下，继续看手机。
养母又发了一条消息：【你爸说包三鲜馅的，你最爱的。早点回来啊。】
她打字：【好。】
旁边，那个胖乎乎的男生——叫周岩，上次迎新认识的——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秦眠，你是不是偷偷补过课？刚才那道题，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秦眠看了他一眼。
“没补过。”
周岩不信：“那你怎么会？”
秦眠想了想，认真回答。
“就是会。”
周岩：“……”
旁边几个同学忍不住笑出声。
周岩也不恼，挠挠头说：“行吧，大佬说什么都对。”
下课铃响，秦眠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周岩又凑过来：“哎，下午编程社的活动，你来不来？听说今年ACM选拔赛提前了，好多人都想去试试。”
秦眠脚步顿了顿。
ACM，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
她三年前就拿过冠军，用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不去了。”她说。
周岩有些失望：“哦……好吧。”
秦眠走出教室。
走廊里阳光正好，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走过。有人在讨论中午吃什么，有人在抱怨作业太多，有人拿着手机拍窗外的银杏。
很普通的大学生活。
秦眠站在走廊里，望着窗外的银杏树。
叶子开始黄了。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的云城，那条巷子，那个帮她解围的少年。
七年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手机震了。
是秦阳的消息。
【眠眠！哥今天来学校找你吃饭！食堂三楼，红烧肉管够！】
秦眠看着这条消息，唇角微微上扬。
她回复了一个字。
【好。】
（二）兄妹午餐
中午十二点，食堂三楼。
秦阳已经占好了位置，面前摆着两盘红烧肉、两碗米饭、一盆西红柿蛋汤。他自己面前还多了一盘糖醋排骨。
看到秦眠，他站起来挥手。
“这儿这儿！”
秦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秦阳把一盘红烧肉推到她面前。
“多吃点，看你瘦的。”
秦眠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又看了一眼他面前那盘已经快见底的糖醋排骨。
“你才瘦了。”
秦阳嘿嘿一笑：“我这是正常消耗，长身体呢。”
秦眠面无表情：“你二十三了。”
“二十三也是长身体的时候。”秦阳理直气壮，“我妈说的。”
秦眠忍不住笑了。
“妈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晚上。”秦阳夹起一块排骨，“她说你最近忙，让我多来看看你。我说我忙着打游戏，她就把我骂了一顿。”
秦眠低头吃饭，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秦阳边吃边问：“对了，你最近怎么样？学校还习惯吗？”
“还好。”
“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
“那就好。”秦阳点点头，“有的话告诉我，哥帮你出头。”
秦眠看了他一眼。
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明明知道自己不是他亲妹妹，却比亲的还亲。
她放下筷子，认真看着他。
“哥。”
“嗯？”
“谢谢你。”
秦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谢，你是我妹。”
他夹了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秦眠低头继续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很暖。
（三）养母的电话
下午两点，秦眠回到宿舍。
手机响了。
是养母林婉。
“眠眠，周末真的回来吗？”
秦眠靠在窗台上，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
“嗯。”
“几点到？妈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那怎么行，妈想你了。”林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爸也想你，这几天老念叨，说眠眠在学校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
秦眠轻轻笑了。
“没人欺负我。”
“那就好。”林婉顿了顿，“对了，你哥说昨天去找你了，你们一起吃饭了？”
“嗯。”
“他有没有又抢你菜？”
秦眠想起秦阳面前那盘快见底的糖醋排骨，笑了。
“抢了。”
“我就知道！”林婉的声音提高了，“这孩子，从小没个正形，回来我骂他。”
秦眠听着养母絮絮叨叨的声音，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十九年了。
从她记事起，这个家就是这样。
养父温和，养母絮叨，哥哥没正形。
但每个人都爱她。
爱得毫无保留。
“妈。”她忽然开口。
“嗯？”
“我很好。”
林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妈知道。”
挂断电话，秦眠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
她想起自己的身世。
隐世秦家，嫡系血脉，被送出来历练。
这些，她从小就知道。
养父母没有瞒过她。
他们告诉她，你是被收养的，你的亲生父母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们说，但你是我们的女儿，永远都是。
所以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
因为她有家。
有爱她的人。
足够了。
（四）编程社的偶遇
下午四点，秦眠本来准备去图书馆。
路过计算机楼的时候，被人叫住了。
“秦眠？”
她回头。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跑过来，有点眼熟。
“你是……数学系的秦眠对吧？我是编程社的副社长，叫林晓。”女生笑着说，“周岩跟我说你编程特别厉害，有没有兴趣来我们社团看看？”
秦眠想了想。
“不用了。”
林晓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
“那你能帮我们看看这个吗？”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这是我们准备给新生的入门题，但有一个测试点一直过不了。我们好几个人研究了三天，都没找到问题。”
秦眠看了一眼那张纸。
一道很基础的算法题，代码写得有些乱。
她指着其中一行。
“这里，循环边界条件写错了。应该是i＜n，不是i＜=n。”
林晓愣住了。
她盯着那行代码看了三秒，然后猛地拍了一下脑袋。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她抬起头，看秦眠的眼神变了。
“秦眠，你真的不来我们社团吗？你这种水平，ACM肯定能拿奖的！”
秦眠摇头。
“没时间。”
林晓遗憾地叹了口气。
“好吧……那以后有问题能问你吗？”
秦眠想了想，点了点头。
林晓笑了，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随时欢迎！”
秦眠接过名片，点点头，继续往图书馆走。
身后，林晓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喃喃自语。
“数学系的人，编程这么厉害……这什么怪物啊？”
（五）图书馆的偶遇
傍晚五点，图书馆三楼。
秦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一本数学专著。
看了不到十分钟，有人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头。
顾清。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本医学杂志，正对她笑。
“这么巧？”
秦眠挑眉。
“你怎么进来的？”
“我是协和的医生，有京大图书馆的临时借阅证。”顾清晃了晃手里的卡，“学术交流，可以申请的。”
秦眠看着他。
“你专门来找我的？”
顾清笑了。
“这么明显？”
秦眠没说话。
顾清放下杂志，看着她。
“我昨晚把那道病例分析完了。”
“哦？”
“有几个地方不太确定，想当面问问你。”
秦眠点了点头。
“说吧。”
顾清从包里拿出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指着其中一段，开始说自己的分析思路。
秦眠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指出问题。
两人讨论了半个小时。
最后，顾清放下笔，长出一口气。
“厉害。”他说，“你这些思路，我在任何教科书上都没见过。”
秦眠没有说话。
顾清看着她，目光坦诚。
“秦眠，谢谢你愿意教我。”
秦眠摇摇头。
“不是教，是交流。”
顾清笑了。
“好，交流。”
他收拾好东西，站起身。
“我请你吃晚饭？算是感谢。”
秦眠想了想，点了点头。
（六）晚饭
学校东门，一家小餐馆。
顾清点了几个菜，把菜单递给秦眠。
“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
秦眠扫了一眼，摇头。
“够了。”
顾清也不勉强，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等菜的时候，两人聊了起来。
“你平时在学校都做什么？”顾清问。
“上课，看书。”
“不参加社团？”
“不参加。”
顾清笑了。
“我以前上大学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待着，不太爱凑热闹。”
秦眠看着他。
“你现在也是？”
顾清想了想。
“现在好一点。工作嘛，总要和人打交道。”
他顿了顿，看着秦眠。
“不过说实话，还是一个人自在。”
秦眠点点头。
她能理解。
菜上来了。
顾清夹了一筷子菜，忽然问。
“对了，你养父母对你好吗？”
秦眠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这么问？”
顾清耸耸肩。
“随便聊聊。我从小被收养，养父对我很好。可惜他走得早。”
秦眠沉默了几秒。
“他们对我很好。”
顾清笑了。
“那就好。”
两人继续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医学，聊数学，聊各自的大学生活。
气氛很轻松。
吃完饭，顾清结了账。
“下次我再找你讨论病例。”他说，“不会太频繁，放心。”
秦眠点点头。
“好。”
两人在餐馆门口分开。
顾清往地铁站走，秦眠往学校走。
走了几步，顾清忽然回头。
“秦眠。”
她停步。
“谢谢你今天陪我吃饭。”他说，“很高兴认识你这个朋友。”
秦眠看着他，唇角微微上扬。
“我也是。”
顾清笑了，挥挥手，消失在人群里。
秦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七年前的少年，七年后的医生。
他说他们是朋友。
朋友吗？
她想了想，觉得也不错。
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
而且这个人，医术确实不错。
（七）晚上
晚上八点，秦眠回到宿舍。
手机上有几条消息。
秦阳发了一张游戏截图，配文：【今天上王者了！厉害吧！】
养母发了一张照片，是刚包好的饺子，配文：【明天回来就能吃了，妈给你留着。】
傅修璟发了一条：【明天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秦眠一条一条看过去。
她先回复秦阳：【厉害。】
秦阳秒回：【哈哈！等你回来哥带你上分！】
她又回复养母：【好。】
最后，她看傅修璟的消息。
想了想，回复了三个字。
【明天忙。】
傅修璟秒回：【后天呢？】
秦眠：【也忙。】
傅修璟：【那周末？】
秦眠看着这条消息，唇角微微上扬。
她打字：【周末回家。】
傅修璟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
【那我等你回来。】
秦眠没有再回复。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很圆。
明天回家吃饺子。
后天……
后天的事，后天再说。
她轻轻笑了笑，躺回床上。
这一天，很普通。
上课，吃饭，讨论病例，和朋友聊天。
很普通的一天。
但很舒服。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