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一）图书馆的下午
周三下午的图书馆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铺在桌面上。
秦眠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那本《九章算术注》残本。古籍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翻页时需要格外小心。她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页的批注上，那是顾云深用蝇头小楷写的几行字。
“此解法虽巧，然过于繁复。另有捷径，可省三步。”
秦眠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在脑子里把这道题重新推演了一遍，果然发现有一条更简洁的路。这位顾老先生确实厉害，批注里随手写下的思路，都够人琢磨半天。
图书馆里很安静，偶尔有翻书的声音，有人轻手轻脚走过的脚步声。窗外有几只麻雀在银杏树枝头跳跃，叽叽喳喳的，倒显得室内更加静谧。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
秦眠取出手机，屏幕上跳出顾清的消息。
【在学校吗？接了个疑难病例，想请你帮忙看看。】
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十五。
回复过去：【几点？】
顾清几乎秒回：【四点半？老地方。】
秦眠：【好。】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继续看那页批注。又看了十分钟，才合上书，收拾东西离开。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她微微眯了眯眼，沿着林荫道往校门口走。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有几片落在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二）咖啡厅的对话
四点半，学校旁边的咖啡厅。
这家店的装修很简单，原木色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下午这个时段客人不多，只有靠窗的两桌坐着人，音乐是低沉的爵士乐。
顾清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手边是一叠厚厚的资料。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
看到秦眠推门进来，他抬起手招了招。
秦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很快过来，她点了一杯同样的美式。
顾清把那一叠资料推到她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秦眠接过资料，低头翻阅起来。
是一份很详尽的病例，足有十几页。患者是位六十五岁的男性，退休教师，有高血压和糖尿病史。三个月前开始出现间歇性头晕、视物模糊，最近两周症状加重，还伴有短暂的意识模糊。跑了好几家医院，做了无数检查，都没找到确切原因。
秦眠一页一页翻过去。化验单、影像报告、用药记录、病程记录，每一份她都看得仔细。
咖啡端上来，她也没有抬头，只是随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顾清也不打扰她，就坐在对面静静等着，偶尔喝一口自己的咖啡。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五分钟后，秦眠翻到最后一页，把资料合上。
顾清身体微微前倾。
“有头绪？”
秦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资料翻回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记录。
“你看这个时间点。”
顾清凑过去看。那是病程记录里的一句话：“患者于服用降压药两小时后出现头晕症状。”
他抬起头，若有所思。
“你是说药物反应？可这个药他吃了好几年了，一直没事。”
秦眠摇摇头，又翻到另一页。
“不是单纯的药物反应。你看这个影像报告，这里。”
她指着片子上的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顾清盯着那个小点看了几秒。
“这个之前医生说是陈旧性腔梗，没什么临床意义。”
“位置不对。”秦眠说，“这个位置如果受到，会影响到视觉中枢。和患者的视物模糊症状对得上。”
顾清的眼神慢慢变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可能是两个原因叠加。”秦眠把资料翻回用药记录那一页，“这个降压药有一种罕见的副作用，会引起神经系统症状。概率很低，但确实存在。平时可能没事，但如果患者本身有这个问题——”
她指了指那个小点。
“这个地方受到，加上药物的影响，症状就出来了。”
顾清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研究了两天，没想到这一层。”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秦眠说的要点。
秦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先停掉那个降压药，换一种同类但不含那个成分的。然后针对那个病灶做进一步检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新发的病变。”
顾清一边记一边点头。
记完，他抬起头看着秦眠，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秦眠，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秦眠放下杯子。
“多看书。”
顾清失笑。
“我看的书也不少。协和图书馆里那些大部头，我差不多翻遍了。”
秦眠没有接话。
咖啡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低沉的爵士乐还在流淌。
顾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秦眠身上，像是在斟酌什么。
“秦眠，”他终于开口，“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秦眠抬眼看他。
“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三）沉默与回应
这个问题在空气中停留了几秒。
秦眠没有说话。
顾清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影。远处那一桌的客人起身离开，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秦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从小就会。”
顾清挑眉。
“从小？谁教的？”
秦眠想了想。
“一个老师。”
顾清等着她继续往下说。但秦眠只是放下杯子，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他点点头。
“行，不说就不说。”
秦眠看他一眼。
“你不问了？”
顾清摊了摊手。
“问什么？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他的语气很随意，没有任何试探或不满的意味。就好像只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答不答都无所谓。
秦眠垂下眼，嘴角的弧度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两人之间又安静了几秒，但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不太一样。
顾清率先打破沉默。
“对了，下个月有个医学交流会，在京城办。有不少专家会来，还有一个专题讨论疑难病例。你想不想去看看？”
秦眠抬眼。
“我去嘛？”
“就当长长见识。”顾清从包里翻出一张邀请函，递给她，“不收费，我有多余的票。”
秦眠接过邀请函看了一眼。
是京城市医学会主办的年度交流会，地点在城东的国际会议中心。程表上列着好几个专题，其中有一个确实是疑难病例讨论。
她把邀请函还给顾清。
“什么时候？”
顾清眼睛一亮。
“下个月十五号，周六。你有空？”
秦眠想了想那天的安排。
“可以。”
顾清把邀请函推到她面前。
“那这张票给你。到时候直接去就行，报名字入场。”
秦眠接过邀请函，放进包里。
顾清看看时间，站起身。
“我该回医院了，晚上还有个值班。”
秦眠也站起来。
两人一起走出咖啡厅。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刚刚亮起，在地上投下一圈圈暖黄色的光。
顾清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秦眠。”
秦眠看着他。
“谢谢你今天帮忙。”
秦眠点点头。
顾清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去，很快融入人群里。
秦眠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学校走。
（四）宿舍的常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秦眠推门进去，三个室友都在。
李晓窝在床上刷手机，张萌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敲论文，周晴在阳台上收衣服。
看到秦眠进来，李晓从床上探出脑袋。
“秦眠，你下午去哪儿了？我找你借笔记来着。”
“图书馆，然后见了朋友。”
李晓眼睛转了转。
“什么朋友？上次送花的那个？”
秦眠把包放在桌上。
“不是。”
“那是谁？”
秦眠取出包里的邀请函，随手放在桌上。
李晓眼尖，一眼就看到那张红底金字的帖子。
“什么东西？医学交流会？秦眠你去这个嘛？”
秦眠在椅子上坐下。
“朋友给的，去看看。”
李晓凑过来仔细看那张邀请函，啧啧两声。
“协和主办的？你朋友什么来头，能拿到这个？”
秦眠想了想。
“医生。”
李晓眼睛瞪大了一圈。
“医生？你还有医生朋友？”
秦眠没有回答。
李晓自顾自地念叨起来。
“又是送花的，又是医生朋友，秦眠你这人脉可以啊……”
秦眠不理她，打开电脑。
（五）视频通话
晚上八点，秦阳的视频邀请弹了过来。
秦眠接通。
屏幕上出现秦阳的脸，头发乱糟糟的，但精神很好。
“眠眠！今天怎么样？”
秦眠靠在椅背上。
“还行。你呢？”
秦阳嘿嘿笑了两声。
“挺好的！今天组长又夸我了，说我上手快！”
他边说边举起手里的东西给秦眠看——是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马克杯。
“看，这是今天发的！新员工都有！”
秦眠扫了一眼。
“不错。”
秦阳把杯子放下，又凑近屏幕。
“对了，我们公司下周团建，去郊区玩两天。你说我去不去？”
秦眠想了想。
“去。”
“为什么？”
“熟悉同事。”
秦阳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是有点紧张，怕跟人聊不来。”
秦眠看着他。
“你平时话那么多，还怕跟人聊不来？”
秦阳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
“也是。我什么时候话少过。”
秦眠没说话。
秦阳又念叨了一会儿公司的事，什么食堂的牛肉面好吃，什么茶水间的咖啡免费，什么隔壁工位的同事打游戏很厉害。
秦眠听着，偶尔应一声。
最后秦阳问。
“妈说你下周不回来？”
秦眠点头。
“有事。”
秦阳也没追问。
“行，那我下周回去看妈。你有空就回来，没空就算了，妈不会怪你。”
秦眠嗯了一声。
秦阳又说了几句，然后挂断视频。
秦眠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已深，对面宿舍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
（六）夜晚的消息
晚上十点半，宿舍熄灯了。
秦眠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顾清的病例，他的问题，那张邀请函。
还有那句话——“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她翻了个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傅修璟的消息。
【睡了？】
秦眠回复：【没。】
傅修璟：【那正好。我路过你们学校，看到宿舍楼还亮着灯，猜你还没睡。】
秦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这么晚还路过？】
傅修璟：【嗯，办完事顺路。】
秦眠：【什么顺路要顺到京大这边？】
傅修璟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
【你这话问得，让我没法接。】
秦眠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的弧度微微扬起。
她打字：【那就别接。】
傅修璟：【好。不接。】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你今天忙什么了？】
秦眠想了想。
【上课，图书馆，见朋友。】
傅修璟：【又见那个医生朋友？】
秦眠：【嗯。】
傅修璟：【讨论病例？】
秦眠：【嗯。】
傅修璟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他倒是经常找你。】
秦眠看着这条消息，莫名觉得语气有点不对。
她打字：【你想说什么？】
傅修璟：【没什么。就是觉得他运气挺好。】
秦眠：【什么运气？】
傅修璟：【能经常见到你。】
秦眠没有再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手机又亮了一下。
傅修璟：【生气了？】
秦眠没理。
傅修璟：【开玩笑的。】
秦眠还是没理。
傅修璟：【真的开玩笑。】
秦眠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
屏幕又亮了一下。
傅修璟：【晚安。】
秦眠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拿起手机，回复了一条。
【晚安。】
放下手机，她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光。
（七）周四的早晨
周四早晨，秦眠被闹钟叫醒。
她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去上课。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正好遇到周岩。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啃。
看到秦眠，他加快脚步凑过来。
“秦眠！昨天下午去哪儿了？我找你借笔记来着。”
秦眠看他一眼。
“李晓也找我借笔记。”
周岩嘿嘿笑了两声。
“说明你的笔记受欢迎。”
两人一起往教室走。
周岩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对了，林晓让我问你，周末编程社的活动你真的不来？”
秦眠摇头。
“周末有事。”
周岩点点头。
“行，我跟她说。她还挺想让你去的。”
两人走进教室，在后排找了位置坐下。
离上课还有几分钟，教室里人还不多。周岩拿出手机刷了刷，忽然压低声音。
“秦眠，你知道吗，论坛上又有人在讨论你。”
秦眠翻开课本。
“讨论什么？”
周岩凑过来。
“有人说你昨天下午在咖啡厅和一个男的见面，问是不是你男朋友。”
秦眠抬眼看他。
“谁发的？”
周岩把手机递过来。
秦眠扫了一眼那个帖子，发帖时间昨晚九点多，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背影照片。下面跟帖已经有好几条，说什么的都有。
她把手机还给周岩。
“无聊。”
周岩收起手机。
“我也觉得无聊。不过话说回来，那个男的是谁啊？”
秦眠看他一眼。
“朋友。”
周岩点点头，没再追问。
上课铃响了。
（八）午后的阳光
中午吃完饭，秦眠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图书馆。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继续看那本古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把泛黄的纸张照得透亮。她看得很慢，有时候翻一页要停很久，盯着那些批注琢磨。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
她取出来看，是顾清的消息。
【那个病例，按你说的处理了。今天病人症状明显好转，家属特别高兴。谢谢你。】
秦眠看着这条消息，回复了三个字。
【不客气。】
顾清秒回：【改天请你吃饭。】
秦眠：【不用。】
顾清：【一定要的。等我有空找你。】
秦眠没有再回复。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继续看书。
窗外有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隔着玻璃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阳光还是很好。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