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薪又到了。
王大虎一大早就心神不宁,活都比平时麻利几分。流水线哐当哐当响,他脑子里却全是银行卡里那串数字——这是他来南方之后,第一笔真正存下来的整钱。除去吃饭、用品、零花,这个月实打实攒下了两千八。
按照之前的计划,他要往家里打两千。
对别人来说不算多,可对大虎来说,这笔钱分量重得很。这是他凭自己力气在南方挣的,是能让爹妈在家松口气、不用再紧巴巴过子的底气。
一下班,他饭都顾不上吃,揣着身份证和银行卡就往厂门口的ATM机跑。南方傍晚闷热,他走得急,后背很快就湿了一片,可心里凉丝丝、亮堂堂的。
ATM机房里人不多,大虎站在机器前,手指都有点发颤。他在家很少用这玩意儿,第一次自己作,对着屏幕看了半天,生怕按错键把钱弄没了。
旁边一个大叔看他磨磨蹭蹭,好心提醒:“小伙子,转账是吧?点那个转账就行。”
“哎,谢谢叔。”大虎挠挠头,按照提示一步步来。输入家里的银行卡号时,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对着纸条核对,生怕错一个。
输入金额两千,确认。
机器嘀嘀一响,转账成功。
大虎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钱真的发回家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那块悬了快一个月的石头,“哐当”一声落了地。
走出ATM机房,晚风一吹,他浑身都轻快。抬头看远处高楼亮得密密麻麻的灯光,第一次觉得,这座看起来冷冰冰的大城市,好像也没那么遥远。
他赶紧跑到小卖部,用公共电话往家里打。
电话“嘟”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是他妈紧张的声音:“喂?谁啊?”
“妈,是我,大虎。”
一听是儿子,他妈声音立刻高了八度,跟着又放轻,怕吵着邻居:“虎子?你咋样啊?在那边吃得好不好?活累不累?没受欺负吧?”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大虎鼻子一酸,赶紧笑着说:“都挺好妈,厂里管吃管住,活也习惯了,同事都挺照顾我。”
“那就好那就好……”他妈连着说了好几遍,顿了顿又小声问,“钱……够花不?不行家里再给你凑点……”
大虎心里一暖,故意提高声音:“妈,不用!我今儿给家里转了两千块钱,你查查收着没。那是我挣的,你们在家买点好吃的,别总舍不得。”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他妈带着哭腔的声音:“你这孩子……刚去就挣着钱了?别太累着自己啊,身体要紧……”
“没事妈,我年轻,扛得住。”大虎强压着嗓子的哽咽,“爸腰不好,让他别总去地里硬扛着,家里缺啥就买,别省着。我在这边能挣钱,以后每个月都给你们打。”
他爸在旁边抢过电话,平时少言寡语的汉子,这会儿声音也有点哑:“虎子,在外面好好,别惹事,别学坏,踏踏实实比啥都强。钱家里收着,给你存着,以后娶媳妇用。”
“知道了爸。”
两人又聊了几句,无非是反复叮嘱吃饱穿暖、注意安全。大虎怕多说几句自己忍不住掉眼泪,赶紧找借口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他站在小卖部门口,半天没动。
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他长这么大,一直是家里花钱的主,上学、活、出门闯,没少让爹妈心。这是第一次,他能堂堂正正给家里寄钱,能让爹妈在电话那头放心,能让他们在村里人面前挺直腰板说一句:我儿子在南方出息了。
回到宿舍,室友们看他眼睛有点红,都好奇围上来。
“大虎,咋了?让人欺负了?”河南大叔连忙问。
大虎摇摇头,咧嘴一笑,笑得一脸灿烂:“没有,俺刚给家里寄钱了,俺爹妈可高兴了。”
宿舍里瞬间热闹起来。
“可以啊大虎,这就开始往家寄钱了,孝子!”
“咱出来打工不就为这嘛,让家里人过好点。”
“以后跟着你混,咱们都攒钱寄回家!”
大虎被大家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从抽屉里掏出早就买好的瓜子糖果,往桌上一倒:“来来来,今天高兴,大家一起吃!”
小萍正好也进来,看见一桌子人热闹,凑过来问咋回事。听大虎说完,她真心实意地笑了:“真好,你爸妈肯定特别骄傲。”
“俺也觉得。”大虎摸着头,笑得憨厚。
那天晚上,宿舍格外热闹。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聊各自的老家,聊家里的爹妈,聊小时候的事。平时各忙各的,难得这么心贴心说话。
河南大叔感慨道:“咱在外头再苦再累,只要家里人好好的,就啥都值了。”
大虎深以为然。
之前他觉得南方、饭吃不惯、活累、受委屈,可现在一想,跟能让爹妈安心比起来,那些都不算啥。
等大家都散了,他躺在床上,摸出枕头下的小本子,一笔一划写下:今寄回家两千,存款八百。
字写得歪歪扭扭,却格外用力。
他又在后面加了一行:下个月争取多存点,多寄点。
想着爹妈在家收到钱的样子,想着他们终于不用再为柴米油盐发愁,大虎心里甜滋滋的,比吃了十冰棍还爽。以前在老家,他总觉得自己是个没本事的汉子,啥都半吊子。可现在他明白了,踏实活、好好挣钱、不让家里心,就是最实在的本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宿舍里鼾声渐渐响起。
大虎翻了个身,嘴角还挂着笑。
流水线依旧枯燥,夜班依旧难熬,南方的天气依旧又闷又。可他心里有了,有了盼头,有了实实在在的奔头。
他不再是那个刚下火车、茫然无措的东北小子。
他是能挣钱、能顾家、能在异乡站稳脚的王大虎。
想着想着,他慢慢闭上眼,一夜睡得格外踏实。
梦里,他回到了东北老家,院子里晒着玉米,爹妈坐在炕头上笑,他把一沓钱往桌上一拍,大声说:“爹,妈,以后儿子养你们!”
梦里的风,都是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