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兽退去的第五天,连来笼罩在北渊城上空的阴霾,终于散了些许。这座刚经历过血与乱的城池,总算有了一丝喘息的余地,可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与硝烟味,仍在提醒着众人,那场浩劫留下的余波,远未平息。
东门残破的城墙下,工匠们正挥汗如雨地加紧修补,砖石堆砌的声响整不绝。此次修城的银两,赵家独出一半,陈家承担三成,天璇宗分舵则补上余下两成——这是陈秀秀费尽心思谈下的条件。她心里清楚,赵家若想在北渊城继续立足,就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弥补此前在妖兽与暗阙来袭时的不作为。
赵鸿远答应得异常爽快,没有半分讨价还价,当即命人取来银两。可这份脆利落,非但没让陈秀秀放下心,反倒让她心头的警惕更甚。一条被打疼了的毒蛇,从不会轻易示弱,要么蛰伏洞中养精蓄锐,要么便在暗处磨利獠牙,伺机反扑,赵家如今的顺从,多半是藏着后手。
这几,沈昭片刻未曾清闲。
苏婉清灵力耗损过重,亟需静心休养,短时间内无法动手御敌。暗阙势力虽已暂时撤离,可谁也摸不透他们的心思,说不定何时便会卷土重来,一个回马枪。沈昭比谁都清楚,自己如今修为尚浅,本无法与强敌正面抗衡,但他绝不能坐以待毙,能做的,便是将北渊城的每一寸地形,都牢牢刻在心里。
他每天不亮便揣着粮出门,踏着晨雾走遍城池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条幽深小巷,连犄角旮旯的废弃院落、隐秘角落都不曾放过,直到暮色沉沉、夜色笼罩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返回住处。复一,一幅完整详尽的北渊城地图,渐渐在他脑海中勾勒成型:哪里适合藏身隐蔽,哪里可以设下埋伏,哪里是无路可退的死巷,哪里又是能绝境逃生的密道,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如同印在纸上一般。
“你整这般早出晚归,到底在忙些什么?”这苏婉清见他归来,眉宇间带着难掩的疲惫,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沈昭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坚定:“在心里画一张逃跑路线图。下次暗阙若再来,我绝不会再站在原地,任人宰割。”
苏婉清望着他,一时无言,只是目光久久落在他身上。
她清晰地察觉到,沈昭变了。模样还是从前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早已截然不同。以往的沈昭,眼底满是常年被欺凌的疲惫,藏着无可奈何的认命,透着一股“随波逐流、爱咋咋地”的颓然。可如今,他的眸子里多了一束光,那光不张扬、不耀眼,却沉稳得如同淬炼千遍的钢铁,内敛而有力量,藏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与一往无前的韧劲。
妖兽的肆虐,暗阙的突袭,那些刀光剑影、生死瞬间,没有打垮他,反倒在他身上刻下了看不见的痕迹,而这痕迹,有一个名字,叫做成长。
第六,陈秀秀收拾好行装,带着小圆和小竹,准备返回天璇宗总部复命。临行前,她特意避开旁人,单独找到了沈昭。
“沈昭,”陈秀秀站在院中,神色郑重,“掌门让我务必转告你一句话。”
沈昭抬眸,静静等着下文:“还请陈执事直言。”
“天璇宗欠你母亲的,迟早会还,但绝非现在。”陈秀秀一字一句,清晰传达,“当下你要做的,唯有一件事——变强,强到足以护住自己,强到这世间无人敢轻易对你动手。”
沈昭默默点头,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对着陈秀秀拱手道:“劳烦陈执事,替我谢过掌门厚爱。”
“我自会转达。”陈秀秀看着眼前这个褪去稚气、渐沉稳的少年,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沈昭,苏师妹性子清冷,向来不擅表达心意,可她对你,与对旁人全然不同,其中深意,你应当明白。”
话音落下,沈昭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耳不自觉地泛起热意,有些局促地开口:“陈执事,你……想说什么?”
陈秀秀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促狭:“我想说,别让她等太久。”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去,只留沈昭独自一人站在院子中央,脸颊烫得像是煮熟的红虾,心头乱作一团。
恰在此时,苏婉清从正厅缓步走出,一眼便瞧见沈昭泛红的脸颊,不由得微微蹙眉,上前一步伸手,似是想探他的额头:“你脸色不对,可是发烧了?”
“没、没有!”沈昭慌忙别过脸,不敢与她对视,胡乱找了个借口,“许是方才太阳晒的。”
苏婉清闻言,不由得失笑,指尖顿在半空:“如今已是深冬,寒风刺骨,哪来的太阳?”
沈昭一时语塞,只能硬着头皮瞎编:“那……便是屋里炉火烧得太旺,熏得脸热。”
苏婉清深深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慌乱,便没有再追问,可沈昭却分明留意到,她垂在身侧的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浅粉。
第七,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沈昭抬头一看,竟是周大牛。
往里,周大牛身后总背着那个装满物资的大竹篓,是他最显眼的标志,可今,他背上换了一把尺寸适中的长剑,不再是那把几乎与他等高的笨重长剑。脸上也没了平里憨厚朴实的笑容,神情肃穆,带着一种沈昭从未见过的沉重与落寞。
“大牛哥?你怎么来了,今可不是送物资的子。”沈昭连忙迎上前,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周大牛站在院门口,脚步沉重,望着沈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涩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沈兄弟,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沈昭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满心错愕:“道别?你要去哪里?”
“宗门下了调令,把我调回总部了。”周大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语气满是自嘲与心酸,“掌门说,我资质愚钝,在外门修炼也是浪费宗门资源,让我回去做些杂役活计,了此一生。”
沈昭闻言,心头一沉,瞬间沉默下来。
资质太差,这四个字,他听了整整十六年。从记事起,“废物”二字便如同烙印,刻在他身上,而这四个字,正是“废物”最直白的注解,其中的屈辱与不甘,他比谁都懂。
“大牛哥,你不是废物。”沈昭上前一步,握住他的胳膊,语气无比坚定,没有半分敷衍。
周大牛苦涩地笑了笑,眼眶微微泛红:“沈兄弟,你不用安慰我,我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清楚得很。我苦修八年,修为始终卡在引气境初期,寸步难进。同期入门的师兄弟,天资好的早已突破到通脉境,就连晚入门的,都比我强上许多,我不是废物,又是什么?”
“我说你不是,你就不是!”沈昭的声音陡然提高,眼神真挚而恳切,“在我心里,你是我沈昭的兄弟,兄弟从来没有废物一说!”
周大牛猛地抬头,看着沈昭澄澈而坚定的眼眸,再也忍不住,眼眶彻底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沈兄弟,你知道吗?长这么大,你是第一个把我当兄弟的人。宗门里的人,个个都看不起我,背地里都说我是靠叔叔的关系才进的天璇宗,没人把我当回事,没人愿意正眼瞧我,只有你……只有你把我当真正的兄弟。”
他哽咽着,一字一句,满是动容。
沈昭心中酸涩,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大牛哥,不管你后身在何处,是在宗门总部做杂役,还是在别处,你永远都是我沈昭的兄弟。往后若是遇到难处,尽管来找我,我纵然能力有限,也定会拼尽全力帮你,我帮不了,便找旁人帮你,绝不让你独自为难。”
周大牛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滑落,却扯出一个笑容,带着哭腔道:“好!好兄弟!沈兄弟,你一定要保重,好好修炼,早变强!”
“你也一样,大牛哥,照顾好自己。”
周大牛深深看了沈昭一眼,转身迈步离去,可走了没几步,又骤然停下,回过头,声音哽咽着喊了一句:“沈兄弟,有件事,我骗了你!”
沈昭一愣,茫然问道:“什么事?”
“之前给你带的红烧肉,本不是宗门食堂做的。”周大牛抹了把眼泪,声音满是愧疚,“是我自己偷偷学着做的,反反复复做了几十次,浪费了不少食材,只有那一次才算成功。我怕你嫌弃味道不好,才骗你说是食堂的……”
沈昭站在原地,喉咙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哽咽难言,满心都是暖意与酸涩。
“大牛哥……”
“往后,你替我多吃几碗红烧肉,就当是我陪在你身边了。”周大牛说完,再也没有回头,挺直了脊背,一步步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只留下一个落寞却倔强的背影。
沈昭久久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心头满是不舍与怅然。
“他走了?”苏婉清的声音从身后轻轻传来,带着几分温柔。
“走了。”沈昭声音沙哑,微微点头。
苏婉清走上前,看着他微红的眼眶,轻声问道:“你哭了?”
“没有。”沈昭连忙抬手揉了揉眼睛,嘴硬道,“只是风沙迷了眼。”
苏婉清忍不住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冬里寒风凛冽,哪来的风沙?沈昭,你就别逞强了。”
“苏姐姐,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拆穿我。”沈昭转过身,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
苏婉清没有再调侃,默默走到他身边,从袖中取出一方净的手帕,轻轻递到他手中。
沈昭接过手帕,指尖触碰到那柔软的布料,上面萦绕着淡淡的皂角清香,与苏婉清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他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湿意。
“苏姐姐。”
“嗯?”
“大牛哥说,我是第一个把他当兄弟的人。”沈昭望着街道尽头,语气低沉,“我从前从来没想过,‘兄弟’这两个字,竟然对一个人来说,这么重要。”
苏婉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轻却掷地有声:“对有些人而言,兄弟二字,重逾性命。因为认定一个人做兄弟,便意味着,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甚至不惜以命相护。”
沈昭转头,看向身旁的女子,银灰色的眼眸在冬的微光下,格外温润:“苏姐姐,你也曾有过这样的兄弟吗?”
苏婉清的目光骤然黯淡下来,沉默了许久许久,才轻轻吐出两个字,带着无尽的怅然与伤痛:“有过。”
“只是,她不在了。”
沈昭没有再多问,心中已然了然。那个人,定是他的母亲,是苏婉清此生唯一的挚友,也是她唯一真心相待、唤过姐姐的人。
“苏姐姐,以后,我陪着你。”沈昭看着她,眼神无比认真,“我做你的兄弟,不……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不管后遇到什么事,我都会守在你身边,绝不会让你一个人。”
苏婉清缓缓转头,与他对视,银灰色的眸子里泛起一层细碎的光,良久,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好。”
第十,赵家派人登门了。
来的并非家主赵鸿远,也不是平里嚣张跋扈的赵元启,而是一位沈昭从未见过的中年女子。她身着一袭素色布裙,发丝梳得一丝不苟,挽成规整的发髻,面容端庄肃穆,周身透着一股严谨的气息,宛如私塾里教书的先生。
女子见到沈昭,微微欠身行礼,礼数周全:“沈公子,在下赵家管事孟氏,奉家主之命,前来给您送一份薄礼。”
说罢,她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递到沈昭面前。
沈昭却没有伸手去接,目光平静地看着锦盒,淡淡问道:“赵家这是何意?”
“家主有言,此前赵家多有得罪,对沈公子诸多不敬,特备薄礼,聊表歉意,还望沈公子海涵。”孟管事语气恭敬,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尽显客套与疏离。
沈昭看着那锦盒,沉默片刻,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孟管事,道歉我收下了,这份礼物,你还是带回去吧。我沈昭不缺金银,也不缺灵器,赵家能给的,我都不稀罕。”
“那不知沈公子,究竟缺什么?”孟管事眉头微蹙,忍不住问道。
“我缺一个公道。”沈昭抬眸,目光锐利地看向孟管事,字字铿锵,“赵元启欺辱我整整六年,这六年里,他打断过我的肋骨,踢断过我的手指,寒冬腊月里把我的头按在雪地里,险些让我窒息而亡。这些伤痛,这些屈辱,难道是一盒礼物,就能一笔勾销的吗?”
孟管事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分,语气有些局促:“沈公子,过去的事,家主已然知晓,也深感愧疚……”
“我明白。”沈昭打断她的话,语气冷静,“赵家如今不敢动我,不过是因为我师姐是灵海境修士,有所忌惮。我也清楚,这份道歉,从来都不是真心实意,你们不过是在隐忍,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卷土重来。”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你回去转告赵鸿远,我沈昭向来不爱惹事,绝不会主动找赵家的麻烦,但赵家若是再敢来招惹我,我绝不会再像从前那般一味退让、仓皇逃跑,这笔旧账,我会一一算清。”
孟管事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凌厉、气场全然不同的少年,心中暗自心惊,沉默良久,终究是点了点头,收起锦盒,转身匆匆离去。
苏婉清从正厅走出,走到沈昭身边,轻声道:“你这般直言,算是把赵家彻底得罪死了。”
“他们从始至终,都想置我于死地,早就不是一路人了。”沈昭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后悔,“我不过是把话说开,让他们知道,我沈昭,再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面对赵家这样的世家,你就一点都不怕?”苏婉清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探究。
沈昭坦然点头:“怕,怎么会不怕。可怕又有什么用?苏姐姐,你从前教过我,怕也要面对,不怕也要面对,既然如此,倒不如挺直腰杆,坦然面对。”
苏婉清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如今,倒是学会用我的话来堵我了。”
“那是自然。”沈昭难得露出几分俏皮,咧嘴一笑,“我别的本事没有,记牢姐姐的话,还是能做到的。”
苏婉清没有再说话,可看向沈昭的眼神,却悄然变了。不再是从前那般,看着一个需要处处庇护、悉心照料的孩子,而是带着几分认可,像是在看一个可以并肩而立、共御风雨的同伴。
第十五天,经过多的静心休养,苏婉清体内的灵力彻底恢复,伤势全然痊愈。
她缓步走到院中练功场上,手持那柄青木剑鞘的长剑,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渐稳。片刻后,她骤然睁开眼眸,眸中精光一闪,手腕轻转,简简单单挥出一剑。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剑诀,只是最朴素的一挥。可剑气却骤然从剑身迸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银白色弧线,带着磅礴的灵力,轰然击中练功场角落的粗木木桩。
一声轻响过后,木桩没有裂开,也没有折断,竟是直接化为漫天齑粉,在寒风中缓缓飘散,化作一团白色的雾霭,渐渐消散。
沈昭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老大,半天都合不拢,满心都是震撼。
“苏姐姐,这……这就是灵海境的实力?”
“嗯。”苏婉清收剑入鞘,语气平静。
“当初你在凝脉境时,一剑也只能将木桩劈成两半,如今竟能直接化为齑粉,这差距也太大了!”沈昭忍不住惊叹。
“嗯。”苏婉清淡淡应着。
“从前你说,凝脉境与灵海境的差距,如同引气境与凝脉境的天壤之别,我如今总算是彻底信了。”沈昭喃喃道,心中对变强的渴望,愈发强烈。
苏婉清看向他,神色郑重:“你的修炼,一刻也不能停歇。暗阙势力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再度来袭,你必须在他们再次到来之前,突破到通脉境,才有自保之力。”
沈昭闻言,不由得面露难色:“通脉境?我如今才刚到引气境后期,距离通脉境,还差着一大截。”
“正因如此,你才更要加倍努力,在暗阙来袭前,跨过这道关卡。”苏婉清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沈昭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重重点头:“好,我练!无论多苦多累,我都坚持下去!”
从那起,沈昭的修炼强度,直接翻了一倍。
每天不亮,便起身打坐引气入体,随后练身法、打拳脚、修剑法,片刻不歇;闲暇时,还要跟着苏婉清认字、背书,研习功法典籍,一样都不曾落下。苏婉清对他的要求,也比往严苛数倍,认字错一个,便多跑十里路;招式动作稍有不标准,便从头重来百遍;若是稍有偷懒懈怠,当的修炼量直接翻倍。
可沈昭从未有过一句抱怨,从未喊过一声苦累。
他心里清楚,苏婉清的严苛,全是为了他好;他更清楚,暗阙不会给他慢慢成长的时间,不会等他准备妥当再找上门。他唯有拼尽全力,每变强一分,活下去的希望,便多一分。
第二十,沈昭依旧如往常般,在练功场上挥剑苦练。汗水浸湿了衣衫,贴在身上,他却浑然不觉,全身心都投入到剑法之中。
忽然,他口处的星脉之核,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起来,一股磅礴的热流从核中喷涌而出,瞬间席卷全身四肢百骸,暖流所过之处,经脉愈发通畅。他的右手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墨蓝色光芒,光芒尽数凝聚在剑身之上,长剑嗡嗡作响,仿佛在为他的突破欢呼雀跃。
“第四道封印,松动了。”苏婉清的声音,从身后缓缓传来,带着几分欣慰。
沈昭停下动作,转过身,眼中满是欣喜与期待:“苏姐姐,我是不是……离通脉境不远了?”
“还差最后一步。”苏婉清看着他,缓缓开口,“引气境大圆满到通脉境,是修行路上的一道重要坎途,无数修士穷其一生,都难以迈过这道关卡。”
沈昭心中微微一紧,问道:“那我,能迈过去吗?”
苏婉清迎上他的目光,银灰色的眸子里满是坚定与信任,没有半分迟疑:“你一定能。”
“姐姐为何如此肯定?”沈昭有些诧异。
“因为,你是我亲手教出来的。”苏婉清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底气。
沈昭愣了片刻,随即咧嘴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满是开心:“苏姐姐,这可是你第一次夸我。”
“这不是夸,是陈述事实。”苏婉清面色依旧平静,却难掩眼底的温柔。
“就算是陈述事实,也是夸我。”沈昭笑着反驳,满心都是暖意。
苏婉清没有再争辩,可沈昭分明看到,她的嘴角,轻轻上扬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却足够让他欣喜不已。
当晚,沈昭独自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抬头望着夜空中的繁星,脑海中一遍遍回想这二十天里发生的一切:妖兽的浩劫、暗阙的突袭、赵家假意求和、周大牛无奈离去、自己突破至引气境大圆满……
短短二十天的经历,远比他过去浑浑噩噩的十六年,还要精彩,还要刻骨铭心。
“苏姐姐,”他望着漫天星辰,轻声喃喃,“你说,我娘若是在天上,看到我如今的样子,会不会为我高兴?”
“会的。”
身后传来苏婉清的声音,沈昭转头望去,只见她端着一个瓷碗,缓步走来,碗中热气袅袅,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
“这是什么?”沈昭疑惑地问道。
“红烧肉。”苏婉清将碗递到他手中,语气轻柔,“这次我试着少放了些盐,应该不会太咸。”
沈昭接过瓷碗,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碗壁,心中一暖,连忙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肉质软烂,咸淡适中,香气在口中散开,满是温暖的味道。
“怎么样?味道合口吗?”苏婉清站在一旁,眼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昭没有说话,只是一口接着一口,不停夹着碗里的肉,眼眶渐渐有些发热。
“沈昭,你倒是说句话,到底好不好吃?”苏婉清见他不吭声,不由得轻声催促。
沈昭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子,眼中满是笑意,重重点头:“好吃,比城里林诗语买的那家,还要好吃。”
苏婉清闻言,嘴角再次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是因为不用花钱,所以觉得好吃?”
“才不是。”沈昭摇了摇头,语气无比认真,“因为这是苏姐姐亲手做的,所以最好吃。”
苏婉清没有再说话,轻轻在他身旁坐下,一同抬头望着夜空中的明月繁星。
月色皎洁,星光璀璨,温柔地洒在院子里,老槐树的枝叶随风轻晃,投下斑驳的光影,宛如一位慈祥的老人,静静看着这对相互陪伴的人。
“苏姐姐。”
“嗯?”
“谢谢你。”沈昭轻声道,语气满是真挚,“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
苏婉清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不用谢,我不过是在偿还,对你母亲的承诺。”
沈昭转头,认真地看着她,摇了摇头:“苏姐姐,你不是在偿还承诺,你是真心对我好。这两件事,从来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偿还承诺,是为了了却亏欠;可真心对一个人好,是发自内心的愿意。你对我好,从来不是因为欠我母亲什么,而是你真心想对我好,对不对?”
苏婉清望着他澄澈的眼眸,一时无言,晚风轻轻吹动她的长发,拂过脸颊,月色下,她的侧脸温婉动人。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也许吧。”
沈昭瞬间笑了,眉眼弯弯,满是欢喜:“苏姐姐,你终于承认了。”
“承认什么?”苏婉清故作不解。
“承认你是真心对我好。”沈昭笑着说道,目光紧紧落在她身上,清晰地看到,她的耳尖,又一次悄悄红了。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多说,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起看漫天繁星。
碗里的红烧肉还剩小半碗,可他并不着急吃完。
因为他在等,等一个心意相通的时刻。
他等的,从来不是那句“我对你好”,而是那句藏在心底、未曾说出口的“我喜欢你”。
沈昭不知道,这份等待需要多久,或许是一个月,或许是一年,或许是更久的十年。
但他愿意等。
毕竟,苏婉清已经守了他三年,这份漫长的等待,他等得起。
(第一卷·北渊棋局·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