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令送到那天,林逸正在后院喂鸡。
不是他闲。是刘婶说家里的鸡最近不下蛋,让他看看是不是病了。他看了,鸡没病,就是老了。他跟刘婶说炖了吧,刘婶舍不得,说再养养。
然后宗门令就到了。
送令的是个中年文士,穿青云宗长老袍,金丹境三重的修为。他站在林家大门外,把那卷黄绸往地上一扔,跟扔垃圾似的。
“林家接令。”
林逸从后院走过来,手上还沾着鸡食。他弯腰捡起黄绸,展开扫了一眼。
字不多。大意是:林家地宫属青云宗管辖,限七内交出地宫所有权及其中所有物品,违者以叛宗论处,满门诛灭。
文士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他:“林家主,听明白了吗?”
林逸把黄绸叠好,揣进怀里。
“听明白了。”
“那就准备交接吧。七之后,宗门会派人来接收。”
“不。”
文士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我说不。”林逸抬起头看着他,语气跟刚才说“听明白了”一模一样,“地宫是林家的,不交。”
文士的脸沉下来:“你知道违抗宗门令的后果?”
“知道。”
“那你还要违抗?”
“不是违抗。”林逸说,“是讲道理。地宫在林家祖宅下面,林家先祖埋的,林家世代守着,凭什么交给青云宗?”
“凭这——”文士指了指他怀里的黄绸,“凭青云宗三个字。”
林逸点了点头:“我懂了。你们是来抢的。”
文士的眼神冷了:“林家主,说话要讲分寸。”
“分寸?”林逸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你们连抢都不藏着掖着了,还跟我讲分寸?”
文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怜悯,像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行。七后见。”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了,宗主说了,如果林家主改变主意,可以亲自去青云宗谈判。宗主给你这个面子。”
“我会去的。”林逸说。
文士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真敢接这话。他没再说什么,走了。
林逸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转身回去。路过厨房的时候跟刘婶说了一句:“鸡炖了吧,别养了。”
刘婶在围裙上擦着手,愣了一下:“真炖啊?”
“炖。”
药老在戒指里骂开了:“青云宗这是明抢啊!地宫在他们宗门百里外,八竿子打不着,凭什么——”
“凭拳头大。”林逸打断他,“天煞宗打不过,就找青云宗出头。两家本来就是一家,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那你真要去?”
“去。不去就是心虚,去了还能拖几天。”
“拖几天有什么用?”
林逸没回答。
——
他走进议事堂,苏倾城正坐在椅子上吃葡萄。一颗一颗往嘴里扔,吃相不算难看,但也绝对不算好看。桌上已经堆了一小堆葡萄籽,她面前的桌面上还溅了几滴葡萄汁。
“听见了?”林逸问。
“听见了。”苏倾城吐出一颗籽,精准地落在桌上那堆籽里,“你去我也去。”
“不用。”
“你一个人去,回不来。”苏倾城说得很直接,眼睛都没抬,“青云宗有元婴境老祖,你打得过?”
林逸没吭声。
“我带你去,至少能保证你活着回来。”
林逸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有条件?”
“没有。”苏倾城又往嘴里扔了一颗葡萄,嚼了两下,“我说了,三千年才等到你,不能让你死在外面。”
药老在戒指里嘀咕:“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林逸没理他:“行。你跟我去。”
——
夜里,林逸去找柳梦璃。
她房间的灯还亮着。他站在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月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门上,黑乎乎的一团。
他敲了敲。里面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一声“进来”。
柳梦璃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她的目光不在书上。在桌上那把断剑上。就是那天挡光头时断的那把。她用布擦了好几遍,擦得锃亮,但裂痕还在,从剑身中间斜着劈下来,像一道疤。
林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我明天去青云宗。”
柳梦璃没抬头:“我知道。”
“苏倾城跟我去。”
她的手顿了一下,指尖在书页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过去:“嗯。”
“你留下,帮我看着林家。”
柳梦璃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但林逸看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是别的东西。像冬天的湖面,冰结实了,冰下面还有水在流。
“为什么是她?”她问。
“她比我强。”
“我呢?”
“你——”林逸顿了一下,“你去了,我分心。”
柳梦璃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但没哭。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睫都没眨一下。
“你是怕我拖累你,还是怕她一个人去不安全?”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他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柳梦璃不该去。青云宗太危险,他不想让她再受伤。上次那一拳砸在她肩膀上,骨头碎的声音他到现在还记得,夜里偶尔还会听见。但这个理由他说不出口。
“你留下。”他最后说,“林家需要人看着。”
柳梦璃低下头,把书合上。书页合拢时带起一小股风,吹动了桌上那断剑的剑穗。
“知道了。”
林逸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柳梦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桌上的灯芯烧得有点长了,火苗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过了很久,她拿起那把断剑,手指轻轻抚过剑身上的裂痕,从这头摸到那头。
“傻子。”她轻声说。
——
出发前一夜,林逸没睡。
他在议事堂里画符。爆炸符,一张接一张,画了整整一夜。桌上的符纸堆成了小山,灵力耗尽了一轮又一轮。他中间停下来吃了两口冷饭,喝了半壶凉茶,然后又接着画。
药老在戒指里看得心惊肉跳。
“你画这么多爆炸符什么?”
“留给林家。”
“林家要这么多爆炸符什么?”
“以防万一。”林逸把画好的符纸一张一张收进混沌戒,手指在戒面上蹭了蹭,“我去青云宗,要是回不来,林家不能等死。”
药老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你会回不来?”
“不知道。”林逸说,手里又拿起一张空白符纸,“但万一回不来,林家有这些东西,至少能跟青云宗换几条命。”
他站起来,把混沌戒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丹药、符纸、灵石、那具青铜傀儡。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是保命的底牌。他把每一样都摸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
“药老,你留下。”
药老一愣:“什么?”
“你留在林家。我不在的时候,林家需要你。”
“老夫不去,你怎么办?”
“我有苏倾城。”
“你信她?”
“不信。”林逸说,把戒指戴回手上,“但她现在不会害我。”
药老沉默了很久。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又没了。
最后他叹了口气:“行。老夫留下。但你小子得活着回来。”
“嗯。”
——
天亮的时候,林逸站在林家大门外。
苏倾城站在他身边,换了一身白衣,冰蓝色的长发用一银簪束起来,看起来比平时正经了不少。但她手里还捏着一颗葡萄,不知道从哪顺的。
柳梦璃站在门里,没有出来。
林逸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她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影子一动不动,像钉在那里了。
“走吧。”他说。
苏倾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扇窗户,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往北走了。
林家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门里的阴影中,柳梦璃靠在墙上,手里攥着那把断剑,指节泛白。剑穗垂下来,在空气里微微晃着。
刘婶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鸡毛。她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不去送送?”
柳梦璃摇了摇头。
“他不让我去。”
刘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缩回厨房炖鸡去了。
——
路上,苏倾城忽然问:“你为什么不让那个姑娘跟来?”
林逸没回答。
“怕她受伤?”
“不是。”
“那是怕她看见什么?”
林逸的脚步顿了一下,地上的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有点烫脚。然后他继续走。
“你话真多。”
苏倾城笑了。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田野上听得很清楚。
“你这个人,嘴上说不是,心里全是。”
林逸没理她。
前方,青云宗的山门已经隐约可见。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建在云端的城池,底下的人要仰着头才能看全。山门两侧的旗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隔了这么远都能听见。
林逸看着那座山门,想起了一些事情。
前世,他在这里待过三年。那时候他还是个废物,被人欺负,被人嘲笑,连外门弟子都不如。食堂打饭都要排最后,轮到他时往往只剩菜汤。后来他离开了,再也没回来。
现在,他又回来了。
不是以弟子的身份。是以一个要跟青云宗谈判的人的身份。
苏倾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活着回来。”
“放心。”苏倾城说,“有我在,你死不了。”
林逸看了她一眼:“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倾城歪了歪头,想了想。路边的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一只蚂蚱从她脚边蹦过去。
“因为你是第一个跟我谈条件的人。”
“就这?”
“就这。”
林逸不信,但没再问。
两个人继续走。
身后,林家大宅的方向,炊烟升起来了。刘婶在炖鸡,林伯在扫院子,老赵在门口站岗。一切如常。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林家的命运悬在了一线上。
而那线,正在往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