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山门,林逸看着比记忆里矮了不少。
不是山门矮了,是他以前太矮。那会儿站在山门下,觉得这门能通天,抬头望久了脖子酸。现在再看,就是石头砌的,门楣上刻着“青云宗”三个字,油漆有些地方翘了边,露出底下灰白的石面,跟乡下祠堂的门差不多。
苏倾城站在他旁边,抬头扫了一眼,评价了一句:“一般。”
林逸没接话。
守门的弟子早就通报进去了。俩人在门口站了快一刻钟,头晒得后脖颈发烫,才出来个人领路。领路的是个年轻弟子,筑基境二重,走路带风,眼角都不带扫林逸一下的。
“宗主在议事堂等你们。进去别乱看,别乱说话,规矩点。”
林逸没吭声,心想以前在这儿当废物的时候听过这话,现在当了家主还听这话。
议事堂挺大。正面一把太师椅,坐着青云宗宗主周天行,元婴境一重,留着长须,穿一袭青袍,看着像个慈祥的老先生。两边各坐了几个人,左边是青云宗的长老,右边——
天煞宗。
林逸的心往下沉了沉。领头的是个黑袍老者,金丹境巅峰,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跟蛇似的,在林逸身上转了两圈,又转了两圈。他身后站着两个黑衣人,都是金丹境七重。
天煞宗果然在这儿。
“林家主,请坐。”周天行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语气客气,但客气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那种居高临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位是天煞宗的赵长老。听说你们之前有些误会?”
误会。林逸心里冷笑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椅子上坐下来,苏倾城站在他身后,没有坐。
赵长老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皮:“林家主,地宫里的东西,是我们天煞宗先发现的。你们林家不过是占了个地方,识相的,交出来。”
“你们先发现的?”林逸看着他,“地宫在林家祖宅下面三百年,你们怎么发现的?挖地道?”
赵长老的眼神一冷,像刀子:“小辈,说话注意点。”
“我说话很注意了。”林逸说,“再注意就不会说话了。”
周天行咳嗽了一声,出来打圆场:“林家主,赵长老,大家都是为了地宫里的东西来的,何必伤了和气?”
“我没伤和气。”林逸说,“我只是在讲道理。地宫是林家的,谁来了也是林家的。你们想进去,可以,谈条件。想抢,不行。”
赵长老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笑:“你一个筑基境的小辈,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凭这个。”林逸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地宫里的禁制,是我打开的。禁制的核心,只有我知道在哪儿。没有我,你们进去也是死。”
议事堂安静了一瞬。
周天行的眼睛眯了一下,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赵长老的脸色沉了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逸站起来,走到议事堂中间。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
“地宫里的东西,我一个人吃不下。青云宗想要,可以。地宫里的灵脉,两家一起开发,收益三七分。林家负责禁制维护,青云宗负责安全。天煞宗——”他看了一眼赵长老,“没你们的份。”
赵长老猛地站起来。
金丹境巅峰的气势像一座山砸过来,空气都变得黏稠了。林逸感觉肩膀上像压了千斤的重量,骨头咯咯响。但他没动,甚至没眨眼。
苏倾城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气势放开了。元婴境巅峰,比周天行还高了一个小境界。那股冷意像冬天的风,从她身上吹出来,整个议事堂的温度骤降了十几度。桌上的茶杯表面结了霜,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像下了一层薄雪。
赵长老的脸白了。不是形容词,是真白了,嘴唇都泛了青。
周天行的眼睛猛地睁大,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洒出来几滴,落在袍子上,他都没注意到。
苏倾城站在林逸身后半步的位置,冰蓝色的眼睛看着赵长老,像看一只蚂蚁。
“坐下。”她说。
赵长老坐下了。动作有点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议事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林逸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很。但他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他等了三秒,才继续开口:“的事,周宗主考虑一下。林家要的不多,地宫里的灵脉,够两家用的。青云宗拿大头,林家拿小头。条件是,青云宗要庇护林家,不让外人动林家一手指头。”
周天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在林逸和苏倾城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最后落在苏倾城身上。
“这位是——”
“我的人。”林逸说。
苏倾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反驳。
周天行又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放下杯子,看着林逸。
“三七分,林家拿三?”
“对。”
“青云宗负责安全?”
“对。”
“天煞宗——”
“没他们的事。”林逸说,“地宫里的东西,跟天煞宗没关系。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赵长老的脸色铁青,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但他没敢再站起来。苏倾城的气势还压在场中,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谁动谁挨。
周天行想了很久。
议事堂外面有鸟叫,叽叽喳喳的,跟里头凝重的气氛完全不搭。
“行。”他终于开口,“。三七分。青云宗庇护林家。”
林逸点了点头:“写下来。”
周天行愣了一下:“什么?”
“写下来。”林逸说,“白纸黑字,签字画押。修仙界的规矩,口说无凭。”
周天行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点意外,也有点欣赏,像看一个有意思的晚辈。
“好。写下来。”
协议签完,林逸站起来准备走。纸上的墨迹还没透,他看了一眼,折叠好收进怀里。
赵长老也站了起来。他走到林逸身边,压低声音,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子,你以为找了靠山就没事了?”
林逸看着他,没说话。
“天煞宗要的东西,从来没有拿不到的。”
“那你试试。”林逸说,“你敢动我,地宫禁制自毁。里面的东西,大家一起玩完。”
赵长老的脸色变了一变。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掐住七寸的憋屈。
林逸没再看他,转身走了。
苏倾城跟在后面,走过赵长老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说的,是真的。”她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亲手布的禁制。”
赵长老的瞳孔猛地一缩。
苏倾城没再说什么,跟着林逸走出了议事堂。
出了山门,林逸才长长吐了口气。
后背全是汗。刚才在议事堂里,他的衣服湿了又,了又湿。苏倾城的气势压全场的时候,他的腿在发抖,抖得厉害,只是袍子宽大,没人看见。
“你紧张了。”苏倾城说。
“没有。”
“你后背湿了。”
林逸没接话。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路边的草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石板路烫脚。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走了一段,苏倾城忽然问:“你刚才说,我是你的人?”
林逸的脚步顿了一下,鞋底蹭起一小片石子。
“权宜之计。”
“哦。”苏倾城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没散,“权宜之计。”
林逸没理她。
又走了一段,他忽然说:“你说禁制是你布的?”
苏倾城歪了歪头,冰蓝色的头发从肩上滑下来:“骗他的。”
林逸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的气势也是装的?”
“气势是真的。”苏倾城说,“禁制的事是骗他的。地宫里的禁制,跟我没关系。但天煞宗不知道。”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
“你骗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也是。”苏倾城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染成了紫色。
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远处,林家大宅的方向,炊烟升起来了。细细的,直直的,在傍晚的天空下特别清楚。
林逸看着那缕烟,忽然想起了柳梦璃。不知道她吃晚饭了没有,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不知道她手里的断剑修好了没有。
苏倾城看着他的侧脸,轻声说:“想她了?”
林逸没回答。
“你这个人,对谁都冷,就是对她冷不起来。”
“没有。”
“嘴硬。”
林逸没再说话。
两个人继续走。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的云烧成了红色,像泼了一盆血。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庄稼的味道。
林家的大门敞开着。
柳梦璃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汤还冒着热气,不知道热了多少遍。她的手指被碗壁烫得发红,但她没松手。
她看见林逸,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转身往里走。
“柳梦璃。”林逸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脊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发颤。
“我回来了。”林逸说。
柳梦璃站了一会儿。端着汤的手在抖,汤面荡起细小的涟漪。她没有说话,继续往里走了。脚步比平时快。
林逸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苏倾城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
“你这张嘴啊,该说的时候不说,不该说的时候乱说。”
林逸没理她。他走进院子,路过厨房的时候,看见灶台上放着三碗汤。一碗凉透了,油花都凝了;一碗温的,还冒点热气;一碗热腾腾的,旁边搁着一双筷子。
他端起那碗热的,喝了一口。
咸了。比平时咸了不少。
刘婶从里屋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他喝汤,笑了:“家主回来了?小姐热了一晚上,热了凉,凉了热,好几遍了。我说我来热,她不,非要自己来。”
林逸端着碗,没说话。
他把那碗汤喝完了,一口没剩。碗底沉着两颗枸杞,他也嚼了咽了。把碗放在灶台上,往柳梦璃的房间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站了一会儿。院子里有蛐蛐在叫,叫得很响。
他转身回了议事堂。
药老从戒指里飘出来,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
“小子,你迟早得把人家姑娘气跑。”
“跑就跑吧。”林逸说,“跑了安全。”
药老不说话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议事堂的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水。
柳梦璃房间的灯还亮着,一直亮到后半夜。
林逸坐在议事堂里,没有点灯。月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他在想事情。想青云宗的,想天煞宗的报复,想轮回石的碎片,想苏倾城说的那句“三千年”。
还有柳梦璃。
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后半夜,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柳梦璃房间的方向。
灯灭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睡觉。脚步很轻,怕吵醒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