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数字不会问你有没有人来接你出院。
子就这样过。白天上班,晚上回出租屋煮面或者点个九块九的美团外卖——那种黄焖鸡套餐,米饭给得多,能吃饱。伤口一天天收拢,线头痒的时候用指甲隔着衣服挠两下。
下班的地铁上我会打开手机看看新闻,看看购物App——不买,就看看。有时候刷到”亲情””家人”之类的关键词,拇指会自动往上滑,跳过去。
半个月后去医院拆了线。拆线的医生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夸我刀口长得不错。”恢复力好,”他说,”营养跟上了吧?”我点了点头。其实那两周我吃得最多的是挂面加鸡蛋,换着花样加——有时放榨菜,有时放老妈,有时什么都不放,白水煮面,撒一点盐。
拆完线走出门诊大楼的时候,我在医院门口的早餐摊花了六块钱买了一份鸡蛋灌饼。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系着蓝色围裙,手脚麻利。她往灌饼里加了一火腿肠、一片生菜,酱刷了两层。
“加辣吗?”
“加。”
我站在路边啃灌饼,咬下去的时候刀口拉扯了一下——大概是弯腰的幅度太大了。疼了一闪就过去了。饼很烫,酱是甜辣的,鸡蛋煎得有点焦,但是香。
吃完我把纸袋叠好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坐地铁去上班。
又过了一个月,月底发工资,卡里到账五千二。算了算房租一千一、水电大概一百、吃饭省着点一千出头,每个月能攒下两千多。
子紧。
但过得下去。
2
十一月中旬,降温了。
我下班回来路过楼下小卖部,老头的收音机换成了评书联播,单田芳的《白眉大侠》。我买了两个茶叶蛋,一块五一个。老头从卤锅里捞的时候多夹了一个放进袋子里:”姑娘你天天买,算老客户了,多送你一个。”
我说谢谢。
上楼拧钥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短信。
“医保个人账户消费提醒:消费金额186.00元,余额0.00元。消费地点:县中心医院眼科门诊。”
我站在门口,钥匙在锁眼里没拧。
一百八十六。弟弟那副眼镜,把我卡里最后的钱刮净了。
余额0.00。
四个零,净净。
我发了条微信给妈:我的医保卡是不是又被拿去刷了?
妈回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措辞:配了副眼镜而已,又没多少钱。你弟散光四百度了,不配不行,上课看不清黑板。
他毕业两年了。哪来的黑板?
我没回。
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枕头底下。茶叶蛋没吃,搁在折叠桌上,凉透了,蛋壳上的裂纹渗出酱色的卤汁,在桌面上洇了一小块。
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楼下马路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帘,光影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就灭了。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医保App里的消费记录——
九月四号,县中心医院急诊外科,467.00元。弟弟崴脚拍片。
十一月十五号,县中心医院眼科门诊,186.00元。弟弟配眼镜。
加上我自己住院期间的统筹扣款,这张卡的个人账户余额,从参保以来攒了两年多的钱,全部归零。
连一分都没花在我自己身上。
手机扣在枕头边。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