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换洗衣服叠好放进塑料抽屉柜。三层抽屉,第一层放内衣袜子,第二层放T恤,第三层放裤子。
够了。我的全部衣物。
煮了一碗挂面,卧了个鸡蛋——蛋黄没煎破,整颗卧在面条上面。加了半包榨菜,蹲在阳台上吃的。煤气灶的火苗偏黄,锅底烧出一圈黑灰,说明灶该清了。
面条煮过头了,有点软。
但是热的。
碗见底的时候手机响了。电话。
来电显示——一串数字。
我删了号码,但妈的手机号我背得出来。138开头,后四位4527。从我上初中她给我写在文具盒盖子内侧开始,这个号码就没变过。
来电显示没有备注名了。只有十一个数字。
我接了。
“喂,苏杳,你出院了没有?”
心跳快了一拍。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接着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
“你那张医保卡是不是还在医院?你弟说他要配眼镜,散光又加深了,你那张卡借他刷一下。”
医保卡。
又是医保卡。
我肚子上的刀口忽地跳了一下,是缝合线在皮肤底下拱着。
“卡在我这儿。”我说,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但是我住院刷过了,余额不多。”
“能刷多少刷多少嘛,配个眼镜也就几百块——”
“我卡里只剩不到两百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是计算的两秒,盘算的两秒。我听到她那边有电视的声音——某个相亲节目的女嘉宾在笑。
“那行吧。”妈的语气淡下来,像水面上漂过一片落叶。”你自己照顾好。”
嘟——
挂了。
从头到尾,没问我住在哪。没问我一个人怎么出的院。没问伤口恢复得怎么样,吃没吃药,有没有人照顾。
连”你自己照顾好”这五个字,听起来也像一句结束语——话题到头了,该挂了,顺嘴一说。
我把最后一面条塞进嘴里。
碗搁在地上。
抱着膝盖坐了很久。
楼下的黄梅戏换了一出。唱的是《女驸马》,那句”谁料皇榜中状元”飘上来,飘进没装纱窗的窗户里。戏词拖着长腔,在狭窄的两栋楼之间回荡。
我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的。没有泪。
站起来。洗碗。擦灶台。把超市的塑料袋叠成三角形压在抽屉柜底下。这是妈从小教我的习惯——”塑料袋别扔,叠好了下次还能用。”
看,有些东西刻在骨头里,想忘也忘不掉。
第二天我没出门。在出租屋里用笔记本电脑处理了一整天工作邮件。肚子上的纱布自己换的,对着卫生间那面裂了一角的镜子,用棉签蘸碘伏一点一点涂。碘伏蘸多了,顺着腰淌下来,凉飕飕的,把裤腰染成了黄褐色。
刀口已经开始结痂。丑,但在愈合。
第三天回公司上班。
方姐在我工位上放了一袋赣南脐橙和一盒安慕希高钙。她看见我进办公室就瞪眼:”你疯了?主治不是说休两周?”
“没事。”
第三次了。
这两个字像长在我舌头上,碰一下就弹出来。每次被人关心的时候,它自己就蹦出来了,比我的脑子快。
方姐什么都没再说。回自己工位上一边吃包子一边打电话催客户去了。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数据密密麻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