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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陆时宴走后,苏瑾没有立刻翻那个文件夹。

她先去倒了杯水,站在三号会议室的窗边喝了半杯,然后回到座位上,把百叶帘拉严了。

文件夹里一共七页纸。前六页是基础工商材料,跟韩磊给她的报告高度重合——营业执照、公司章程、法人信息、银行开户许可证。苏瑾逐页扫过去,重点看的是那些韩磊没查到的东西。

第三页,公司章程。

经营范围写了一长串:管理、资产管理、咨询、企业管理咨询、财务咨询。

苏瑾并购尽调的时候见过上千份公司章程,最怕的就是这种什么都写了又什么都不具体的经营范围。翻译成人话就是——我这家公司要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我先把所有可能用到的壳都占上。

陆时宴刚才说这家公司叫微澜。

但苏瑾手上的营业执照复印件显示,公司全称是“杭州薇观管理有限公司”。

薇观。不是微澜。

苏瑾翻回韩磊的报告确认了一下。韩磊查到的确实是“微澜”。两份材料,两个公司名。

要么韩磊查错了,要么林薇名下不止一家公司。

苏瑾倾向于后者。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薇观”二字,旁边画了个圈。然后翻到薇观的工商信息页——注册资本五千万。

五千万。

韩磊查到的微澜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十万。而这家薇观,注册资本翻了五十倍。

一个1991年出生、浙江理工本科毕业的女人,名下挂着一家注册资本五千万的公司。她本人的实缴出资只有十万块。

剩下的四千九百九十万从哪来?

苏瑾没有往下猜。猜没用。她需要数据。

回到办公室,她把文件夹锁进抽屉,跟韩磊报告放在一起。然后打开电脑,把周恒恢复出来的那十一条交易指令重新拉了一遍。

十一条。时间从2021年3月到2022年9月。收款方全部是“林薇”。

苏瑾这次没有只看金额。她把每一条的备注栏单独摘出来,排成一列。

第一条:款。

第二条:借款。

第三条:款。

第四条:咨询服务费。

第五条:款。

第六条:借款。

第七条:技术服务费。

第八条:款。

第九条:借款。

第十条:款。

第十一条:咨询服务费。

“款”出现了五次。“借款”三次。“咨询服务费”两次。“技术服务费”一次。

名目换着花样来。

苏瑾又调出陆时宴之前给她的那份完整资金链图,把林薇这条线叠上去。主线走的是亲戚账户→0058→香港→BVI维京之星。林薇这条线走的是陈默→林薇个人账户+薇观。

两条线看上去互不相。走的渠道不同,金额量级也不同——主线保守估计八百万以上,林薇这边周恒恢复出来的只有十一条指令。

但苏瑾不信只有十一条。

周恒说了,机械硬盘的数据恢复率百分之六十五。还有百分之三十五是打不开的碎片文件。如果把缺失的部分按比例推算,实际的交易指令数量至少在三十条以上。金额总和保守估计——三千万。

三千万。

这个数字跟苏瑾对陈默收入水平的了解是匹配的。陈默在擎天资本的年薪加奖金,账面数字不超过一百万。但他经手的资金池规模远不止这个。经理的灰色收入来源多且隐蔽——回扣、代持收益、跟投利润——这些东西不走工资卡,不进个税系统,也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的财务报表上。

三千万流向林薇。性质全部包装成“款”“借款”“服务费”。每一笔都有合同,有发票,有银行回单。法律手续齐全。

这是苏瑾最头疼的部分。

如果陈默直接把钱打给一个不相的人,没有任何商业理由,那在法庭上一眼就能看穿——这是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法官不瞎。

但陈默没有这么粗糙。

每一笔钱都有一个看得过去的商业外衣。款有协议,借款有借条,服务费有服务合同。你要挑战它,就得证明这些合同是虚构的——证明没有真实的行为,没有真实的借贷关系,没有真实的服务内容。

举证责任在原告。

在苏瑾。

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合谋”,右边写“受害”。

如果林薇跟陈默是合谋——这三千万就是过桥资金。钱从陈默流到林薇,在林薇账上过一圈水,然后从薇观的公司账户往外走,最终汇入某个她目前还没摸到的终端。可能是香港,可能是BVI,也可能是另一个她完全不知道的地方。

如果林薇真是陆时宴说的“受害者”——被陈默利用的傀儡,那这三千万至少有一部分还在她名下。可以追回。

苏瑾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她不信林薇是受害者。

不是没有道理的偏见。逻辑链很清楚:陆时宴以林薇代理律师的身份上门,时间掐得刚好——周恒的数据恢复刚出结果,韩磊的背调报告刚到手,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信息,陆时宴就到了。

他想让她相信林薇是“被利用的前女友”,想让她沿着这条线去挖。挖什么?挖林薇跟陈默的资金往来。

但挖到最后会怎样?

苏瑾想了想,想到了一种她不太喜欢的可能性。

如果她把全部火力集中在林薇身上,去打林薇的账户、打薇观的公司资产,那陈默的核心防线就安全了。林薇是一堵墙。她把这堵墙拆了,后面是什么?后面可能什么都没有——因为真正值钱的东西不在林薇那儿,在维京之星那条线上。

陆时宴在给她指一条歧路。

这个判断苏瑾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她有七成以上的信心。剩下的三成——她留给自己犯错的可能。好律师和坏律师的区别不在于谁更聪明,在于谁更知道自己可能是错的。

苏瑾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手机给赵敏打了个电话。

赵敏接得快。

“忙不忙?”

“刚从法院回来,判决书拿到了,赢了。你说。”

“帮我查个人。林薇,1991年,杭州人。社交媒体上的信息——微博、小红书、抖音,能查到什么发给我。”

“林薇?谁?”

“你查了就知道。”

“行吧。今晚给你。”

赵敏的效率不比韩磊慢。晚上九点多,苏瑾正在城西公寓里吃超市买的冷冻水饺,微信弹了一连串截图过来。

赵敏发了个语音:“你让我查的这个林薇,挺有意思。微博粉丝两万多,常发的全是画展、书店、精品咖啡、高端餐厅。小红书上晒穿搭,全是大牌。去年参加了三个慈善晚宴,每次都坐前排。”

苏瑾翻着截图。照片拍得精致——构图讲究,滤镜统一,文案走的是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品位”的路子。

赵敏又发了一条语音:“但我翻了她最早的微博,2019年以前的内容全删了。现有的最早一条是2020年1月。就像这个人从2020年才开始存在一样。”

苏瑾把水饺吞下去。

“还有,”赵敏说,“她的学历、工作经历,网上一个字都查不到。正常一个人多少会留点痕迹——同学合照、工作动态、校友群的截图什么的。这位林薇小姐的数字足迹净得过分。”

“你怎么看?”

“要么是她本人花了大力气清理过去的痕迹,要么是有人帮她重新包装了一个身份。不管哪种——这不是一个普通人。”

苏瑾把赵敏发来的截图全部存进加密文件夹。

吃完水饺洗了碗。站在厨房里擦手的时候,脑子里那个想法彻底成形了。

她不打算林薇。

林薇是陆时宴希望她走的路——另开一个战场,把精力分散到林薇这条支线上。打赢了能拿到什么?薇观账上那点钱?就算拿到了,也只是整盘棋里微不足道的一小块。

苏瑾要做的事比这狠得多。

第二天上午,她给林启正打了个电话。

“启正,我要申请追加第三人。”

电话那边翻纸的声音停了。

“谁?”

“林薇。杭州薇观管理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我要把她追加为离婚案的第三人。理由——她与本案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和处分存在直接利害关系。”

林启正沉默了四秒。苏瑾能想象他在那头调整了一下坐姿。

“你确定?追加第三人的门槛不低。你得拿出初步证据证明林薇跟你们的婚姻财产有实质性关联。”

“周恒的取证报告里有十一条交易指令,收款方全部是林薇。韩磊的背调报告能证明薇观跟擎天资本在同一栋楼同一层办公。加上陆时宴今天送来的材料——够了。”

“陆时宴送的材料你也用?”

“为什么不用?材料本身的真实性可以验证。至于他的目的——那是他的问题,不是我的。”

林启正没再提反对意见。

苏瑾听到他打字的声音。

“行。我今天下午出申请书,明天提交。法院受理的话,林薇会收到传票。到时候法庭有权依职权调查她跟陈默之间的全部资金往来——这个调查权限比你单独她大得多。”

“我知道。这就是我选这条路的原因。”

苏瑾挂了电话,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凉的。茉莉花茶泡久了发苦。

她想到一个细节。

陆时宴今天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林薇不方便露面”。苏瑾追问了一句“不方便还是不敢”,他没正面回答。

现在苏瑾拿着法院的传票把林薇直接拽到法庭上来。不方便也得方便。不敢也得敢。

比起苏瑾自己去追着林薇跑,让法官把林薇叫到庭上来审效果好得多。法庭调查令下去,银行和工商部门必须配合。林薇的个人账户、薇观的公司账户、所有跟陈默相关的流水和合同——全部要摊开来。

这张牌陆时宴肯定没算到。

他给苏瑾指了一条路:去查林薇,去打林薇。苏瑾没走那条路。她换了一个方向——不是我去查林薇,是让法院来查。

从主动出击变成借力打力。成本降一半,效果翻三倍。

法院的效率比苏瑾预想的快。

追加第三人的申请三天后就通过了。承办法官是个四十出头的女法官,姓郑,苏瑾以前在别的案子里打过照面。郑法官看完申请材料和附件证据,当天就签了裁定书。

传票分两份。一份寄给陈默,一份寄给林薇。

陈默收到传票的当天晚上,苏瑾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陈默。

苏瑾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没接。

过了两分钟,微信弹了一条消息。

陈默:“苏瑾,我们需要谈谈。当面谈。”

苏瑾没回。

又过了五分钟。第二条。

陈默:“你把林薇拉进来是什么意思?她跟我们的事没关系。”

苏瑾看着“没关系”这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有没有关系不是陈默说了算。法官说了算。

她还是没回。

十分钟后,第三条消息。

陈默:“我可以在财产分割上让步。比例你开。但把第三人申请撤了。”

苏瑾这次回了。不是回给陈默。她把这三条消息截图,转发给林启正。

“启正,对方开始谈条件了。你以我代理律师的身份回复他。就一句话——法庭上见。”

林启正回了一个“好”字。

苏瑾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城西的夜景一片灯火。那栋在建的写字楼上,塔吊的红灯还在一下一下地闪。

陈默慌了。

一个不慌的人不会在半小时内连发三条消息,措辞从“谈谈”到“没关系”到主动开价。节奏乱了。苏瑾做了十年律师,跟对手过招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看节奏——谁的节奏先乱,谁就先输一步。

但陈默慌归慌,他背后的人不一定慌。

那个加密通讯APP里的“LiRui”——恒宇会计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李锐——此刻在想什么,苏瑾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

这一步棋下完,对面不可能没有动作。等着就是了。

苏瑾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冰箱里这次买了东西——牛、鸡蛋、速冻馄饨、两盒车厘子。子总是要过的。

喝完牛她洗了杯子,走到客厅那面软木板前站了一会儿。

人物关系区域又多了两个名字。林薇。李锐。

用红色细线连着。线的另一端通向陈默。

棋盘在变大。

苏瑾关了灯,去睡觉。明天还有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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