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霆深是早上七点走的。
苏暖暖醒来时，听见楼下有关门声。她走到窗边，看见黑色宾利驶出铁门，消失在梧桐大道的转角。
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像要下雨。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林姨敲门：“苏小姐，早餐准备好了。”
“……来了。”
下楼时，餐厅只有她一个人。长桌空荡荡的，对面的椅子摆得整整齐齐，像没人坐过。
早餐是煎蛋和吐司，配了牛。苏暖暖慢慢吃着，眼睛却总忍不住瞟向对面。
明明才一起吃过两顿饭。
明明只是协议婚姻。
但为什么……他不在，会觉得这么不习惯呢？
手机震动，是医院打来的。
苏暖暖接起，护士的声音很轻快：“苏小姐，好消息！您今天早上清醒了一会儿，还问了您的情况。”
心脏猛地一跳。
“真的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真的。虽然时间不长，但意识很清晰。医生说这是个很好的迹象。”
“……谢谢。谢谢你们。”
挂断电话，苏暖暖眼眶红了。
她握着手机，手指收紧。清醒了。哪怕只是一会儿，也是这几个月来最好的消息。
她想起顾霆深联系的美国专家团队。
下周就会到。
也许……也许真的有希望。
苏暖暖深呼吸，把眼泪憋回去。不能哭。要坚强。还在等着她。
吃完早餐，她上楼工作。
画布上还是空白。但今天，她有了想画的东西。
阳光。
不是刺眼的、冰冷的阳光，是温暖的、柔和的、像昨天傍晚花房里那种光。
她拿起触控笔，开始勾勒。
线条很轻，颜色很淡。一点一点，光晕染开。
画到一半，手机又震。
这次是编辑：【暖暖，那张画我们发在官博了，反应特别好！好多读者问什么时候出系列！】
苏暖暖点开编辑发来的链接。
是她的画——《契约》系列第一张。黑白灰的色调，那双手，那枚戒指。
评论已经过千。
【这光影绝了！手控福利！】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有点想哭……】
【作者是不是有故事？感觉情绪好浓。】
【求系列！求更新！】
苏暖暖一条条翻着。
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的情绪，被这么多人看见了。理解了。
她继续画。
阳光，玫瑰，藤椅。
还有……一个模糊的、背光的影子。
她不知道自己在画谁。
但笔停不下来。
下午，果然下雨了。
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花园里的花被雨打得低下头，但玫瑰在花房里，安然无恙。
苏暖暖画完最后一笔，保存。
窗外已经一片昏暗。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她下楼，林姨正在厨房煲汤。
“苏小姐，晚上喝点热汤吧。”林姨说，“顾总交代，下雨天要注意保暖。”
“……他还交代这个？”
“嗯。”林姨微笑，“顾总虽然话不多，但做事很细心。”
细心。
苏暖暖想起花房的灯，清淡的晚餐，还有那句“路上小心”。
确实细心。
只是……这种细心，是出于责任，还是别的什么呢？
她不知道。
晚餐时，雨声更大了。雷声隐约，像在很远的地方滚动。
苏暖暖一个人坐在长桌前，慢慢喝汤。汤是玉米排骨汤，味道很鲜，但她喝得心不在焉。
手机一直安静。
顾霆深没有发消息。
也是。他出差，工作忙，怎么可能记得给她发消息。
他们只是协议婚姻。
各取所需。
苏暖暖放下勺子，看向窗外。雨幕里，花园的灯朦朦胧胧，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她忽然想，他现在在哪儿呢？
深圳。
也在下雨吗？
还是在开会，本没时间看窗外？
手机震动。
苏暖暖低头，是陈助理发来的消息：【苏小姐，顾总让我转告您，美国专家团队的行程确认了。下周三上午九点，他们会到医院会诊。】
她打字：【好的，谢谢。】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顾总……还在忙吗？】
发送。
几秒后，陈助理回复：【顾总在开会。会议结束后我会转告。】
【不用转告了。】苏暖暖快速打字，【没什么事。让他忙吧。】
【好的。】
对话结束。
苏暖暖看着屏幕，心里有点空。
她明明知道，不该期待什么。
但就是……忍不住。
吃完晚餐，她没上楼，而是去了书房。
顾霆深的书房。门没锁。
她推开门，开灯。
书房很大，两面墙是书架，摆满了书。中间是宽大的实木书桌，桌上整齐地放着文件、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混着一点……雪松的味道。
是他身上的味道。
苏暖暖走到书架前，扫过那些书。大部分是商业、金融、法律，但角落里，有几本艺术画册。
她抽出一本。
是莫奈的睡莲。
翻开，里面有很多折页，还有一些铅笔写的批注。字迹凌厉，力透纸背，和他的签名一样。
【光影处理可以更柔和。】
【这里的色彩过渡太生硬。】
【情绪表达不够。】
都是很专业的点评。
苏暖暖一页页翻着，心里越来越惊讶。顾霆深……懂画？
不仅懂，而且眼光很准。
她想起他说“你的画，很有生命力”。
原来不是客套。
他是真的看过，真的懂。
手机又震。
这次是陌生号码。苏暖暖接起。
“苏暖暖。”
是顾霆深的声音。
低沉，平稳，但比平时多了一丝……疲惫？
“顾先生。”她下意识握紧手机。
“嗯。”他应了一声，“陈助理说你找我。”
“……没有。”苏暖暖说，“就是……想问问专家团队的事。”
“哦。”顾霆深停顿了一下，“行程确认了。下周三。”
“嗯，陈助理说了。谢谢。”
“不用谢。”
然后是一阵沉默。
只有电话那端隐约的背景音——像是机场广播，还有脚步声。
“你在机场？”苏暖暖问。
“嗯。”顾霆深说，“刚开完会，准备飞北京。临时有个应酬。”
“……这么赶？”
“习惯了。”
又是沉默。
苏暖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听着他的呼吸声，很轻，但清晰。
“苏暖暖。”顾霆深忽然开口。
“嗯？”
“雨下得大吗？”
苏暖暖愣了一下，走到窗边：“很大。打雷了。”
“……江城容易春雷。”
“你那边呢？”
“深圳也在下雨。”顾霆深说，“但没打雷。”
“哦。”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沉默不尴尬。
好像……有点奇怪的和弦。
“我登机了。”顾霆深说。
“好。”苏暖暖顿了顿，“……注意安全。”
“嗯。”
电话挂断。
苏暖暖还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
眼睛亮亮的。
嘴角……好像，有一点点上扬。
窗外，雷声滚过。
雨更大了。
但花房里的玫瑰，应该还在安静地开着。
就像有些东西，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悄悄生长。
深夜，苏暖暖收到一条短信。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只有两个字：
【晚安。】
发送人：顾霆深。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回复：
【晚安。】
发送。
锁屏。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雨声还在继续。
但心里，好像没那么空了。
好像……有了一点光。
一点很淡，但很暖的光。
像她今天画里的阳光。
也像花房里的灯。
更像……某个瞬间，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温柔。
三年契约，才刚刚开始。
但有些风声，已经悄悄吹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