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指刻好字,取回,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回程的车里,苏暖暖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傍晚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天空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粉。
“晚上想吃什么?”顾霆深忽然问。
苏暖暖转头。他靠在后座另一侧,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但问题是他问的。
“都可以。”她说。
“林姨问了几次。”顾霆深依旧闭着眼,“她说你午餐吃得很少。”
“……我不太饿。”
“是不饿,还是没胃口?”
苏暖暖怔了怔。她没想过顾霆深会注意这个。
“有点……没胃口。”她承认。
顾霆深睁开眼睛,看向她。那双黑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更深,但少了白天的锐利。
“公馆有个玻璃花房。”他说,“种了玫瑰。如果你愿意,可以去那里坐坐。”
花房。
苏暖暖想起昨天刚到时瞥见的那片玻璃建筑。
“……好。”她点头。
车子驶入梧桐大道,铁门滑开。草坪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白色建筑安静地立在光里。
下车时,林姨迎上来:“顾总,苏小姐,晚餐……”
“推迟到七点半。”顾霆深说,“准备清淡些的。另外,把花房的灯打开。”
“好的。”
顾霆深上楼,大概是去换衣服。苏暖暖站在门厅,犹豫了一下,还是朝后花园走去。
穿过草坪,玻璃花房就在角落。门虚掩着,她推开。
暖意扑面而来。
空气里有湿的泥土味,混着浓郁的玫瑰香。花房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中央有个小圆桌,两把藤椅。四周是层层叠叠的花架,上面摆满了各色玫瑰。
红的,粉的,白的,黄的。
在傍晚的光线里,花瓣边缘泛着微光。
苏暖暖走到一丛白玫瑰前。花苞半开,露水还没,晶莹地挂在花瓣上。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
凉意从指尖传来。
“喜欢吗?”
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暖暖转身。顾霆深换了衣服——浅灰色的家居服,和昨天那套类似,但材质看起来更柔软。他手里端着两个杯子,走过来。
“林姨煮了花果茶。”他把一杯递给她,“说可以开胃。”
“谢谢。”苏暖暖接过。杯子温热,香气清淡。
顾霆深在另一把藤椅坐下。他喝了一口茶,看向花架:“这些玫瑰是一个法国园艺师种的。每年春天开花,开到秋天。”
“你……很喜欢玫瑰?”苏暖暖问。
“不喜欢。”顾霆深说,“但花房空着也是空着。有人建议种点东西,就种了玫瑰。”
“……建议的人,很重要?”
顾霆深沉默了几秒。
“不重要了。”他说。
苏暖暖没再追问。她坐下,捧着茶杯。茶的温度透过瓷壁传递到手心,很舒服。
两人都没说话。
花房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鸟鸣。
苏暖暖看着那些玫瑰。有的盛开,有的含苞,有的已经开始凋谢。花瓣落在地上,铺成一片柔软的毯子。
“我以前也种花。”她忽然说。
顾霆深看向她。
“在老家的院子里。”苏暖暖继续说,“种了很多月季。她说月季好养活,开花时间长。每年夏天,院子里都是红的粉的。”
她顿了顿。
“后来她病了,院子荒了。月季没人照顾,都枯了。”
顾霆深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但专注。
“上个月我回去过一次。”苏暖暖低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花瓣,“院子里的杂草已经比人高了。月季……一棵都没剩下。”
空气又安静下来。
夕阳的光线从玻璃屋顶斜射进来,在花架上切出长长的影子。苏暖暖的影子,顾霆深的影子,重叠又分开。
“苏暖暖。”顾霆深开口。
“嗯?”
“协议结束后,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
苏暖暖没想过。或者说,她不敢想。
“继续画画吧。”她说,“照顾好。其他的……还没想好。”
“想过出国进修吗?”
“……什么?”
“你的画。”顾霆深放下茶杯,“有天赋。但缺乏系统训练。如果想去欧洲或美国学几年,我可以安排。”
苏暖暖愣住了。
她看着顾霆深,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他的表情认真,甚至……有些严肃。
“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到这种程度?”苏暖暖握紧杯子,“协议里只说支付医疗费用。进修……不在范围内。”
顾霆深靠在椅背上。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苏暖暖。”他说,“我说过,期间我不会亏待你。”
“但这——”
“就当是。”顾霆深打断她,“一个有潜力的艺术家。三年后,你学成归来,也许会成为顾氏艺术基金会的伙伴。”
。
很合理的解释。
但苏暖暖总觉得……不止如此。
“你考虑一下。”顾霆深起身,“不用现在答复。协议还有三年,你有足够的时间想清楚。”
他走到花房门口,停下。
“晚餐七点半。记得来。”
门开了又关。
苏暖暖一个人坐在花房里。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天色变成深蓝。花房的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染开来。
她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铂金圈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内圈刻着期——三月三十一。
协议生效的子。
也是她人生被彻底改变的子。
她想起顾霆深说“就当是”。
想起他说“不喜欢玫瑰”。
想起他闭着眼睛问“是不饿,还是没胃口”。
这个男人,冷漠,疏离,但又在某些瞬间……有种奇怪的温柔。
矛盾的温柔。
苏暖暖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
走出花房时,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她抬头,看见二楼某个窗户亮着灯。
是书房。
顾霆深大概还在工作。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
七点半,餐厅。
晚餐果然很清淡——鱼汤,蒸菜,还有一小碗粥。林姨说:“顾总交代,您没胃口,就做些容易消化的。”
苏暖暖道谢,坐下。
顾霆深已经在了。他换回了正装,但没打领带。面前摆着一份文件,边吃边看。
“工作很忙?”苏暖暖问。
“嗯。”顾霆深头也没抬,“有个并购案,下周要签。”
“……不用急,你可以先处理。”
顾霆深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吃饭的时候不谈工作。”他说,“这是规矩。”
规矩。
苏暖暖点头:“好。”
两人安静地吃饭。刀叉碰撞的声音很轻,混着窗外隐约的虫鸣。
吃到一半,顾霆深忽然说:“明天我要出差。三天。”
苏暖暖筷子顿了顿。
“……去哪儿?”
“深圳。”顾霆深说,“有个峰会。”
“哦。”
“林姨会照顾你。”他补充,“有急事可以找陈助理。”
“……好。”
又是一阵沉默。
苏暖暖慢慢喝着汤。鱼汤熬得白,鲜美,但她喝不出味道。
顾霆深要出差。
三天。
明明只是协议婚姻,明明他不在她应该更轻松。
但为什么……心里有点空呢?
“苏暖暖。”顾霆深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戒指。”他说,“戴着习惯吗?”
苏暖暖看向自己的手。铂金圈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习惯。”
“那就好。”顾霆深低头,继续看文件。
苏暖暖看着他。
这个男人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清晰。眉毛浓密,鼻梁挺直,嘴唇抿着。专注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
她忽然想,他在想什么呢?
那个并购案?
还是……别的什么?
“顾霆深。”她开口。
“嗯?”
“……路上小心。”
顾霆深抬头。
四目相对。
他的黑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然后很快恢复平静。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
但苏暖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改变了。
窗外的夜色,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