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这次家宴定在周五。
从下午开始,顾母那边就让人打了两通电话来,提醒他们不要迟到。总裁办这边偏偏又撞上一个临时汇报,等到会议结束时,已经接近六点。
小陈把最后一份文件抱进来,低声提醒。
顾总,顾家那边司机已经打电话来催了
知道了
顾承钧看着桌上的材料,神色很淡。
五分钟后走
沈知晏把平板合上,起身去里间取外套。
这几天两人之间看似恢复了平常,工作照样推进,早晚照样同进同出,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层平静底下其实绷着一很紧的弦。
谁都没有再主动提结束那件事。
可谁也都没忘。
去顾家老宅的路上,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车厢里照旧安静。
顾承钧在看手机上的邮件,沈知晏则低头把明天需要跟进的几件事最后做了标记。半途车子经过商圈,外面霓虹亮起,一闪而过时,映得两个人的侧脸都显得有些冷。
快到老宅时,顾承钧忽然开口。
一会儿如果我母亲再说什么,你不用接太多
沈知晏动作顿了顿。
我知道
顾承钧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什么
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沈知晏语气很平静。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顾家
这句话一出口,车厢里又静了。
顾承钧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很清楚,这六年里,沈知晏在顾家从来都扮演得很好。
体面,稳重,分寸得当。
不多言,不越界,不让任何人看出他们婚姻里真正的疏离。
老宅里今晚人不少。
除了顾母,还有几位叔伯和亲戚,连平时不常露面的顾承钧二叔都在。餐厅里灯火通明,桌上菜早已摆好,表面看着和乐融融,实际每个人心里都各有打算。
他们一进门,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两秒。
随即便有人笑着招呼。
承钧回来了
知晏也来了
顾母坐在主位旁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
你们再不来,菜都要凉了
沈知晏微笑着上前,把提前准备好的礼盒递过去。
路上有点堵,抱歉
顾母看了眼礼盒,笑意更深了些。
还是你细心
坐下后,饭局很快开始。
前半程聊的都是些表面热闹的话题,谁家孩子出国了,哪个今年做得不错,最近外面风声又怎样。沈知晏安静地坐在顾承钧旁边,偶尔接一两句,不抢话,也不显得过分沉默,始终保持着那种让所有长辈都最满意的分寸感。
饭吃到一半时,顾二叔忽然笑着开口。
知晏,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这么忙,承钧也不知道多照顾你一点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笑,像只是长辈打趣。
顾母顺势接过话。
知晏一向把事情放在前头,哪里会顾得上自己
这孩子啊,就是太让人省心
她说着,目光落在沈知晏身上,带着长辈式的满意和审视。
这六年顾家不少事,多亏了你在旁边帮承钧稳着
说到底,还是你懂事
又是懂事。
这两个字像一块轻飘飘却压得人发闷的石头,再一次落下来。
桌上的人纷纷附和。
是啊,知晏确实懂事
要换个脾气差点的,哪能做到这样
顾母听着,笑得愈发温和。
承钧脾气冷,不会照顾人,幸好有知晏在
这句话乍一听像夸,实际上却把一切说得再明白不过。
幸好有你在。
你在,是为了替顾承钧收拾,缓冲,填补那些他不愿做也不擅长做的事。
而不是因为你本身被看重。
沈知晏端着杯子的手很稳,脸上的笑也依旧恰到好处。
谢谢阿姨
都是我应该做的
这回答无可挑剔。
可不知为什么,顾承钧听完后,脸色却明显冷了几分。
他把筷子放下,声音不重,却足够让桌上安静下来。
他不需要总被你们这样说
顾母看向他,笑意淡了点。
我哪样说了
顾承钧眸色沉着。
你们总把他的懂事当成理所当然
餐厅里彻底静住。
几个长辈彼此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想到他会突然把话挑到这一步。顾母脸上的笑也慢慢收了起来,神色变得有些淡。
承钧,我是在夸他
如果这也算夸,那以后少夸
顾承钧语气平稳,却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
沈知晏坐在旁边,眼神微微动了动。
这大概是这些年来,顾承钧第一次在顾家饭桌上这么直白地打断这种话。
如果放在以前,也许他会因为这点维护而心软。
可现在,他心里却没有太澜。
因为他很清楚,顾承钧不喜欢这种场面,不代表他真正明白这些话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这一段曲冷了好一会儿。
后面大家都识趣地没再继续,可那种表面的和气还是淡了几分。饭后,长辈们去客厅喝茶聊天,顾母则借口有事,把沈知晏单独叫到了偏厅。
偏厅光线偏暖,和外面热闹的客厅隔出一道明显的安静。
顾母坐下后,没有绕弯子。
承钧最近情绪不太稳,和你有关吧
沈知晏微微一顿。
阿姨多想了
是不是多想,我看得出来
顾母抬眼看着他,语气依旧平和,却比饭桌上少了几分客气。
知晏,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就该明白,什么事情该做到什么分寸
你和承钧这段关系从一开始是怎么来的,你比谁都清楚
这话几乎已经摆明了。
沈知晏垂着眼,听得很安静。
顾母继续道。
我不是说你不好,相反,这些年你做得很好
可人有时候不能因为待久了,就忘了最开始为什么站在这个位置上
顾家需要的是一个稳妥的顾太太
不是一个会在关键时候让承钧分心的人
偏厅里安静得只剩下茶水冒出的微弱热气。
过了两秒,沈知晏才轻声开口。
您放心,我一直记得
顾母看着他,像是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语气又缓了下来。
我就知道你最懂事
这一句懂事落下时,沈知晏心里几乎没有任何起伏了。
大概是听得太多了。
多到最后,只剩疲惫。
顾承钧推门进来时,正好听见这最后一句。
他脚步微顿,随即皱起眉。
在聊什么
顾母端起茶杯,神色平静。
只是和知晏说几句话
没什么大事
顾承钧看向沈知晏。
后者神色很淡,连一丝异样都没有,只低声说了一句。
走吧
回程路上,车厢里的安静比来时更沉。
顾承钧看了他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
她是不是又说了那些话
沈知晏望着窗外。
哪一些
让你记得分寸,记得身份,别太把自己放进去
沈知晏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早就知道她会说什么吗
顾承钧沉默。
那就是没错了
他说。
沈知晏没有否认。
车窗外灯影一层层往后退,映得他侧脸显得愈发平静。
半晌,他才低声道。
其实她说得也没错
这句话一下让顾承钧脸色更沉。
哪里没错
这段婚姻最开始,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沈知晏语气很淡。
只是以前我总觉得,时间久了,很多事情会变
现在才发现,有些东西不会变
比如顾家对我的定义
比如你对这段婚姻的态度
顾承钧盯着他。
你凭什么认定我一直没变
沈知晏笑了笑。
那你变了吗
这一问落下,顾承钧竟一时答不上来。
因为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几天那些越来越频繁的不适和烦躁,到底算不算改变。
回到家后,两人几乎同时下车。
上楼时谁都没有先开口。
直到站在卧室门口,顾承钧才忽然叫住他。
知晏
嗯
你刚才说,顾家对你的定义没变
那你呢
你现在怎么定义我们
卧室门口的灯光很柔,落在两人之间,却照不透那层越来越浓的沉默。
沈知晏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
一段只剩体面的婚姻
说完,他推门进了房间。
只留下顾承钧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