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寒料峭。沈母突然宣布:“这周末全家去温泉,放松一下。歌歌背伤刚好需要休养,晓晓最近也累了。”
说是全家,其实只有我、沈清歌和父母——沈墨哥哥在国外出差,完美错过所有家庭剧变。
温泉山庄在城郊的山里,式风格,私密性极好。我们入住一个带独立庭院的套房,有两个卧室和一个共享的客厅。沈父沈母一间,我和沈清歌……被迫一间。
“只有两间房了。”沈母说这话时眼神飘忽,演技拙劣得让人不忍拆穿,“你们姐妹挤一挤,反正床够大。”
于是现在,我站在榻榻米房间中央,看着那张确实够大——但也确实只有一张的床,陷入沉思。
沈清歌放好行李,走过来:“如果你介意,我可以睡沙发。”
“这是榻榻米,没有沙发。”我指出事实。
“那……”她想了想,“我可以打地铺。”
我看着她的背——虽然好了,但医生建议继续休养。让她睡地上?我做不到。
“一起睡吧。”我说,“反正床够大。”
说完我就后悔了,因为沈清歌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晚餐是精致的怀石料理,在套房的私密餐室。清酒温好了,果酒也备了。沈父举杯:“庆祝我们家顺利度过难关,也庆祝……新的开始。”
他看向我和沈清歌,意有所指。沈母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我和沈清歌碰杯,她的清酒,我的果酒。第一口下肚,身体开始暖和起来。
“这里的温泉是天然硫磺泉,对皮肤好,对歌歌的背伤也有帮助。”沈母说,“一会儿吃完饭,你们姐妹先去泡,我们晚点再去。”
姐妹。这个词现在听起来有点微妙。
饭后,我和沈清歌换上浴衣,提着装有毛巾和洗漱用品的小篮子,走向温泉区。夜里的山庄很安静,只有灯笼的光和远处的水声。
女汤入口处,我们遇到了第一个尴尬:更衣室是公用的,虽然现在没人,但……要当着对方的面脱衣服?
我站在储物柜前,抓着浴衣腰带,手指僵硬。
“要不……”沈清歌先开口,“你转过去,我转过去,我们数到三一起脱,然后迅速裹上浴巾?”
这个提议幼稚得可笑,但我点头:“好。”
“一、二、三。”
我们同时转身,背对背。我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脸开始发烫。迅速脱掉浴衣,用大浴巾裹住自己,动作快得像在抢银行。
“好了吗?”沈清歌问,声音有点紧。
“好了。”
我们转身,看到彼此的模样,同时愣住——我们都把浴巾裹成了粽子,从口裹到膝盖,严严实实,只露出肩膀和小腿。
“你……”沈清歌嘴角抽动,“裹得挺严实。”
“你也是。”我看着她同样严实的“粽子”,“怕我看?”
“怕你冷。”她面不改色,“走吧。”
温泉区有几个不同温度的池子。我们选了最角落的一个,水温适中,周围有竹篱笆遮挡。夜里有些凉,温泉的热气蒸腾起来,像仙境。
我小心翼翼地下水,浴巾还裹在身上——虽然知道该脱掉,但……做不到。
沈清歌倒是很自然,解开浴巾挂在旁边的架子上,然后滑进水里。水面刚好到她锁骨,长发湿了,贴在脸侧。
她看着我:“你不下来?”
“……下。”我一咬牙,解开浴巾,迅速滑进水里。温暖的水瞬间包裹身体,舒服得我叹了口气。
我们隔着一米远,各自靠着池边。夜空中有稀疏的星星,水汽氤氲,月光朦胧。
“舒服吗?”沈清歌问。
“嗯。”我点头,“你背还疼吗?”
“泡着就不疼。”
沉默。只有水声和远处的虫鸣。
然后沈清歌忽然说:“其实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和你一起泡温泉。”她老实说,“太亲密了,我怕你……不自在。”
我笑了:“你现在才说?刚才在更衣室数一二三的时候怎么不说?”
“那时更紧张。”她也笑了,“紧张到只能想到那么蠢的办法。”
我们又安静下来。但这次气氛松弛了一些。我慢慢放松身体,让温泉的热度渗透进每一个毛孔。
“晓晓。”沈清歌的声音在水汽中听起来有点模糊。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你把我绑上车那天?很难忘。”
她沉默了一会儿:“其实那不是绑架。”
我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什么意思?”
“那天……是我求父母让我去接你的。”她看着水面,“我说,如果让助理或者司机去,可能会吓到你。我是‘姐姐’,应该我去。”
我愣住。
“但我太紧张了。”她继续说,“见到你时,你一脸警惕,说要报警。我一慌,就用了最糟糕的方式——强行带你上车。”
她转头看我,眼睛里有歉疚:“我不是想绑架你,我只是……怕。怕你跑了,怕再也见不到你,怕父母用更商业化的方式对待你——像对待一笔‘找回的资产’。”
温泉的热气忽然变得有点重,压得我呼吸困难。
“所以你从一开始……”我声音涩。
“从一开始,就想保护你。”她承认,“虽然方式错得离谱。”
我消化着这个信息。所以那个“绑架”,那个强势的“你必须留下”,背后其实是……害怕和笨拙的保护欲?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问。
“因为说出来很丢脸。”她笑了,笑容有点苦涩,“沈清歌不应该害怕,不应该笨拙,不应该用那么糟糕的方式表达关心。但我确实害怕了,确实笨拙了,确实搞砸了。”
我看着她,这个在温泉里坦白自己最不堪时刻的沈清歌。月光、水汽、和她眼中闪烁的脆弱,构成了一幅我永远忘不掉的画面。
然后我做了一件也许是被温泉热昏头的事——我挪过去,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半米。三十厘米。十厘米。
最后,我们肩膀相贴,体温透过温泉水传递。
“歌歌。”我叫她。
她转头,我们的脸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谢谢。”我说,“虽然方式很烂,但……谢谢你想保护我。”
她的眼睛瞬间红了:“你不生气?”
“以前生气,现在不生气了。”我诚实地说,“因为我知道,你是用你仅会的方式,在对我好。”
她低头,额头轻轻靠在我肩上:“我还在学。学怎么正常地对一个人好。”
“我也是。”我说,“学怎么接受别人的好,而不觉得有负担。”
我们就这样靠在一起,泡在温暖的泉水里,分享着这个迟来的坦白。远处传来脚步声——有其他客人来了。我们默契地分开一点,但肩膀还挨着。
“还要泡吗?”沈清歌问。
“再一会儿。”
我们又泡了十分钟,直到皮肤开始发皱。起身时,我因为泡太久有点头晕,踉跄了一下。沈清歌立刻扶住我。
“小心。”
她的手很稳,扶住我的腰。我们身上只有湿漉漉的皮肤和蒸腾的热气,这个接触变得异常敏感。
我站稳,但她的手没放开。
“沈清歌。”我小声说。
“嗯?”
“我们该回去了。”
“嗯。”
但我们谁也没动。月光下,她看着我,我看着她的眼睛。水珠从她的发梢滴落,滑过锁骨,没入水中。
然后她低头,吻了我。
在温泉里,在月光下,在氤氲的水汽中。
这个吻带着清酒和果酒的味道,带着温泉的硫磺气息,带着某种豁出去的坦诚。比茶店那个更深入,更炽热,更像……确认。
我回应了,手扶住她的肩膀,指尖陷入温热的皮肤。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分开,都在轻轻喘息。
“我可能……有点醉了。”沈清歌说,但眼神清醒得惊人。
“我也可能。”我说,虽然我只喝了一杯果酒。
我们相视而笑,然后迅速分开,各自裹上浴巾,像两个偷吃糖被抓的孩子。
回房间的路上,我们遇到服务员。年轻的女孩看到我们湿着头发、裹着浴巾、脸颊泛红的模样,微笑着说:“两位是来度蜜月的吗?我们山庄有蜜月套餐……”
“不是!”我们同时否认,然后意识到反应过度,又同时闭嘴。
服务员了然一笑:“抱歉,那祝两位晚安。”
回到房间,尴尬指数飙升。我们轮流洗澡,吹头发,换睡衣。全程避免眼神接触。
终于躺到床上时,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明显的“楚河汉界”——虽然床很大,但我们各自贴着边缘。
关灯。黑暗笼罩。
我能听见沈清歌的呼吸声,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空气里有沐浴露的香味,和我们之间未散的微妙气氛。
“晓晓。”她在黑暗中叫我。
“嗯?”
“刚才在温泉……对不起,我可能太冲动了。”
“不用道歉。”
“那……”她顿了顿,“我们可以当作没发生过吗?”
我愣了一下:“你想当作没发生过?”
“不是我想。”她声音很轻,“是如果你觉得尴尬,我们可以假装……我喝多了。”
我转身,在黑暗中面对她的方向:“沈清歌,你喝的是清酒,不是失忆药。”
她笑了,笑声在黑暗里很柔软:“那你的果酒呢?有让你失忆吗?”
“没有。”我说,“我记得很清楚。”
“那……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你说第一次见面不是绑架,记得你吻我,记得服务员以为我们是蜜月夫妻。”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明天早上,我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见面,说话,相处。”她说,“会尴尬吗?”
我想了想:“可能会。但我们可以练习不尴尬。”
“怎么练习?”
我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找到她的手,握住:“像这样。握着手,说话,看着彼此的眼睛——练习到不尴尬为止。”
她回握我的手,十指相扣:“好,那我们练习。”
我们就这样握着,在黑暗里,谁也不说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纸门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沈清歌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我轻轻松开手,但下一秒,她握得更紧,含糊地说:“别走……”
“我没走。”我轻声回应。
她往我这边挪了挪,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然后她的手臂环过来,轻轻搭在我腰间——一个半拥抱的姿势。
“晓晓。”她在睡梦中呢喃。
“嗯?”
“喜欢你……”
然后她彻底睡着了。
我躺在她的臂弯里,听着她的心跳,感受着她的体温,闻着她身上混合了温泉硫磺和沐浴露的香味。
忽然觉得,尴尬也好,醉酒也好,坦白也好,吻也好——
都很好。
因为这个人是沈清歌。
因为她说“喜欢你”,即使在睡梦里。
因为明天早上,我们可能会假装失忆,可能会尴尬对视,可能会红着脸吃早餐。
但我们也可能会,在父母看不到的角落,偷偷牵手。
可能会在温泉池边,再次接吻。
可能会继续练习,怎么在相爱的同时,不失去自己。
我闭上眼睛,在她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睡意袭来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而我和沈清歌,会一起面对它。
带着温泉的温暖,月光的温柔,和这个半梦半醒的拥抱。
这就够了。
—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纸门照进来时,我发现我们的姿势变了——我从她怀里,变成了我抱着她。我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她的头靠在我前,睡得正香。
我僵住,不敢动。
沈清歌动了动,睁开眼睛。我们的目光对上。
三秒尴尬的沉默。
然后她先笑了:“早。”
“早。”我声音有点哑。
“我们……”她看了看我们的姿势,“好像抱反了。”
“嗯。”
“要松开吗?”
“应该要。”
但我们谁也没动。阳光越来越亮,房间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昨晚……”沈清歌开口。
“你喝多了。”我抢答。
“你也喝多了。”她说。
“所以我们都不记得了。”我总结。
“对,不记得了。”
我们达成共识,然后同时笑出声。笑声打破了清晨的尴尬,阳光似乎都变得更明亮了。
“那现在,”沈清歌问,“能先让我起来吗?我手麻了。”
“哦,抱歉。”我松开手。
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浴衣松松垮垮地滑下肩膀。我立刻移开目光。
“害羞了?”她注意到我的动作。
“没有。”我嘴硬。
她笑了,凑过来,在我脸上轻轻吻了一下:“早安吻,不记得的那种。”
我的脸瞬间烧起来。
她满意地下床:“我去洗漱,你再睡会儿。”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我躺在床上,摸着脸颊被她吻过的地方,忽然觉得——
假装失忆真是个蠢主意。
因为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
比如温泉里的吻,比如睡梦中的拥抱,比如这个“不记得”的早安吻。
比如,我越来越确定,我爱上了沈清歌。
这个认知让我心跳加速,也让我微笑。
好吧,那就假装失忆。
假装到我们都有勇气,承认这一切真实发生的那天。
而那天,可能不会太远了。
因为爱,是藏不住的。
就像温泉的热度,月光的温柔,和清晨阳光里,那个忍不住偷看的眼神。
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林晓晓和沈清歌,在相爱。
即使她们还假装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