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鎏第一次来穆勉家,是个周末。
他骑着一辆小自行车,从巷子口“嗖”地冲进来,差点撞进钱锋怀里。钱锋吓得一蹦,吼道:“你嘛!”
杨鎏赶紧捏闸,笑嘻嘻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找穆勉。”
钱锋往巷子那头一指:“他家在那儿。”
杨鎏道了谢,蹬着车过去了。
温莳在旁边看着,随口问:“这人谁啊?”
成橙轻声说:“应该是穆勉的朋友吧。”
钱锋撇撇嘴:“朋友?穆勉还有朋友?”
温莳立刻瞪他:“穆勉怎么就不能有朋友了?他只是不爱说话。”
钱锋被堵得没话说,闷头不吭声了。
杨鎏上楼敲开穆勉家的门。穆勉开门看见他,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找你玩啊。”杨鎏一点不客气,进门就四处看,“你家挺大啊。”
穆勉妈妈从厨房走出来,看见杨鎏,温和地笑了笑:“小鎏来了?中午在这儿吃吧。”
杨鎏嘴甜:“说谢谢阿姨。”
穆勉妈妈点点头,又回厨房忙活。
杨鎏拉着穆勉进房间,关上门,声音立刻压低:“你爸又让你吃药了?”
穆勉点点头。
杨鎏眉头皱起来:“别吃了,那药不对劲。”
穆勉说:“我知道,我吐了。”
杨鎏松了口气:“那就好,你们怎么忽然搬家了。
穆勉回“不知道。”
“我爸工作经常有调动,我也经常搬家。
杨鎏想了想,又问:
“楼下那几个小孩是谁?”
穆勉慢慢说:“温莳,成橙,钱锋。温莳住三号楼,成橙四号楼,钱锋五号楼。”
杨鎏眼睛忽然亮了一点:“那个穿蓝裙子的,叫什么?”
穆勉想了想:“成橙。”
杨鎏点点头,默默记在了心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杨鎏又见到了成橙。她安安静静坐在温莳旁边,偶尔笑一下,脸颊上会陷出两个小小的酒窝。
杨鎏的心,莫名漏跳了一拍。
他装作随口一问:“成橙,你住几号楼?”
成橙抬头看他,轻声答:“四号楼。”
杨鎏没再多问,可心里已经刻下了:四号楼,成橙,有酒窝。
从那天起,杨鎏来得更勤了。每次嘴上说是找穆勉,眼睛却总不自觉往成橙那边飘。成橙没察觉,温莳也没察觉。只有穆勉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
杨鎏和钱锋很快就混熟了。两个人都爱闹,凑在一起就叽叽喳喳停不下来。温莳有时候嫌他们吵,成橙倒无所谓,她本来就话少。
五个人的小圈子,就这么定了形:
温莳是领头的,成橙是安静的,钱锋是闹腾的,穆勉是总跟在温莳身后的,杨鎏是后来扎进来的。
他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巷子里疯玩。子简单,又亮堂堂的。
穆勉也慢慢松快起来。有温莳在,他的头疼就会轻一点;有杨鎏在,他也不用一直闷着不说话。
他觉得,这样挺好。
可他知道,这样的子长不了。
温莳第一次去穆勉家,是穆勉妈妈特意叫她去的。
那天,穆勉妈妈做了点心,让穆勉下楼喊温莳上来尝尝。温莳高高兴兴跟着去了。
穆勉家,净得过分,也整齐得过分。穆勉妈妈端来核桃酥和绿豆糕,刚好都是温莳爱吃的。
“谢谢阿姨。”温莳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又酥又甜。
穆勉妈妈笑了笑:“勉勉,你陪温莳玩,我去做饭。”
穆勉轻轻点头。妈妈一进厨房,客厅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温莳一边吃,一边四处打量。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她看不懂。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有穆勉和妈妈的合影,有穆勉爸爸的单人照,唯独少了一张全家福。
“你家怎么没有三个人一起拍的照片?”温莳随口问。
穆勉愣了一下,只说:“没拍过。”
温莳有点奇怪:“为什么没拍?”
穆勉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门开了。
穆勉爸爸走了进来,看见温莳,温和地笑了笑:“家里有客人啊?”
温莳立刻站起来:“叔叔好,我叫温莳,住三号楼。”
穆勉爸爸点点头:“嗯,坐吧。”说完便走到沙发上坐下。
温莳没漏看,穆勉在他爸爸进来的那一瞬间,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样,可那一下,她看见了。
她说不上那代表什么,只觉得有点不对劲。
穆勉爸爸看着很和气,说话也轻声细语,可温莳就是有点不自在。不是害怕,是浑身都透着一股别扭。
穆勉爸爸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进了书房。
他一走,穆勉整个人明显松了下来。
温莳凑近一点,小声问:“你怕你爸啊?”
穆勉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我爸有时候也凶,可我不怕他。”温莳说。
穆勉还是没说话。
温莳也就不再问了。她把手里的点心吃完,站起身:“我该回去了,我妈该找我了。”
穆勉把她送到门口。
温莳挥挥手,跑下了楼。
站在单元楼下,她抬头往穆勉家的窗户看了一眼。穆勉正站在窗边,望着她。
她又朝他挥挥手。他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温莳心里隐隐觉得,穆勉家有点怪。
具体哪里怪,她说不上来。
后来她才明白,那种说不出口的怪,叫作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