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勉的秘密,谁也不知道。
就连杨鎏,都只知道一半。
他从小就明白,自己跟别的小孩不一样。别的孩子生病吃药,吃了就好。他吃药,吃完只会更难受。
药是爸爸给的。说是维生素,吃了对身体好。可穆勉一吃,就头疼、发抖、恶心想吐。他不信那是什么维生素。
后来有一次,妈妈带他去医院,他趁人不注意,把药悄悄给医生看了一眼。医生的脸色当时就变了,说这不是维生素,是控制神经的药。
那年穆勉才九岁,听不懂什么叫“控制神经”。可他懂,这不是好东西。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偷偷把药吐掉。爸爸盯着的时候,他就含在嘴里,等人一走,立刻找地方吐净。有时候盯得太紧,躲不过去,只能咽下去。
每咽一次,都像受一场刑。
他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要这么对他。问过妈妈,妈妈也不清楚,只说那是爸爸特意买的,说是为他好。
穆勉知道,妈妈什么都不知道。
她被保护得太好,也太单纯。爸爸说什么,她就信什么。每天只忙着做家务、看电视、偶尔跟朋友喝茶。她不知道丈夫在外面做什么,更不知道儿子每天都在熬。
穆勉恨爸爸,却不恨妈妈。妈妈是无辜的。
他唯一的一点光,是温莳。
说不清为什么,只要待在温莳身边,那些难受的症状就会轻很多。头疼会缓,发抖会停,恶心也会慢慢散掉。他不懂原理,只知道,他想待在她身边。
所以他总跟着她。不是他想跟,是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她身边靠。
这是他最深处、最不能说的秘密。
没人知道,这个安安静静、不爱说话的男孩,每一天都在跟自己的命运死扛。
更没人知道,两年后,他会为了这个女孩,主动离开。
两年,就这么悄悄过去了。
温莳从八岁长到了十岁,穆勉从九岁长到了十一岁,成橙和钱锋也都大了两岁。杨鎏还是会来,只是没以前那么勤了。
五个人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巷子里疯跑着长大。
穆勉依旧话少,可偶尔会笑。温莳每次撞见,都像捡到宝一样:“你又笑了!”
穆勉就立刻把嘴角收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下一次温莳瞎闹、讲些不好笑的笑话,他还是会忍不住弯眼睛。
温莳打心底把他当弟弟,尽管他明明是哥哥。她带着他爬树、翻墙、粘知了,穆勉都安安静静跟着,一样一样学。
有一回,温莳从矮墙上往下跳,脚一歪差点摔下去,穆勉伸手一把扶住了她。温莳站稳后回头看他:“谢谢。”
穆勉默默松开手,没说话。
成橙在一旁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钱锋依旧大大咧咧,什么也没察觉。他只觉得,穆勉这人是怪了点,话少,但人不坏。
杨鎏偶尔来,目光总落在成橙身上。成橙还是没察觉,可杨鎏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子就这么平平淡淡,晃了两年。
温莳十岁生那天,穆勉送了她一件礼物——一只小木马,是他自己一点点刻出来的。样子歪歪扭扭,可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匹马。
温莳喜欢得不行:“是你刻的?”
穆勉点点头。
温莳抱着小木马,笑得眼睛都弯了:“谢谢穆勉哥哥!”
穆勉轻轻笑了笑,没说话。
那是温莳,最后一次看见他笑。
没过多久,他就搬走了。
穆勉是无意间听见,父亲在查温莳。
那天放学回家,他经过书房门口,里面传来父亲打电话的声音。他本来没打算听,可几句零碎的词飘进耳朵里,让他瞬间僵住了脚步。
“……那个女孩……”
“姓温……”
“……可以利用……”
穆勉屏住呼吸,贴在门板上。
“……她爸是警察?……好,我知道了。”
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父亲挂了电话,穆勉才轻手轻脚跑回自己房间。他坐在床上,心跳得快要撞碎口。
父亲在查温莳。
为什么?他想什么?
穆勉早就知道,父亲不是什么好人。具体做什么,他不清楚,可他知道,那些事见不得光。现在,父亲居然盯上了温莳——那个整天笑哈哈、带着他爬树翻墙的小姑娘。
她才十岁。
穆勉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怕了。
他怕父亲对温莳下手。
想了一整夜,他只有一个念头:离开。
穆勉坐在地上,望着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院子里灰蒙蒙一片。
他想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拧开台灯。从抽屉里摸出本子,想把心里的念头写下来。
可刚写几个字,又狠狠划掉。
他才九岁,能做什么?
第二天早饭,父亲也在家。
他坐在主位,一碗粥、两个包子、一碟小菜,吃得斯文,小口咀嚼,时不时拿纸巾擦一下嘴角。妈妈在一旁添茶,动作轻,笑容柔。
一切都像平常一样。
可穆勉感觉到了,父亲在看他。
那眼神很怪,不像在看儿子,像在打量一件东西,在算它的用处。穆勉低着头,不敢抬,浑身不自在。
“勉勉,”父亲开口,“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还好。”他声音很轻。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没有。”
父亲点点头,继续吃饭。
穆勉心里发紧。他知道,这和昨天电话里的事,脱不了系。
吃完,父亲穿上外套要出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好待着,别乱跑。”
穆勉点点头。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站在客厅里,一股冷意从脚底往上窜。
从那以后,父亲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有时是打量,有时是掂量,有时甚至带着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温和。
有一次,父亲甚至主动问:“你那个小朋友,姓温的那个,现在还一块儿玩吗?”
穆勉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脸上却不动声色:“哪个姓温的?”
父亲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没什么,随便问问。”
穆勉知道,自己赌对了。
装作不记得,父亲就会暂时放下对温莳的注意。
只是暂时。
他看得很清楚,父亲有时候会站在窗边,往下望。望的方向,正是温莳家那栋楼。
有时候接完电话,脸色一沉就出门,回来就把妈妈支开,一个人闷在书房里很久很久。
他更发现,父亲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满意。
后来他才懂,父亲满意的,是他“听话”——不问、不闹、不反抗。
可穆勉不是听话。
他是在等。
等一个机会。
机会来得比他想的更早。
一个周末下午,温莳硬拉着他去小树林捉迷藏。他本来不想去,想在家盯着父亲,可温莳拽着他不放,他只好跟着去了。
玩到一半,他突然想上厕所,匆匆跑回家。
刚推开门,就听见父亲在打电话。
这一次,他清清楚楚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勉勉跟那女孩走得近,我查过了,她爸就是温峥嵘。让勉勉继续跟她玩,说不定能套出点东西……”
穆勉站在门口,浑身冰凉。
父亲要利用他。
利用他接近温莳,利用他打听消息,利用他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他没有冲进去,也没有质问。他知道,那样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他轻轻退出去,关好门,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回到小树林。
温莳还在等他。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肚子不舒服。”穆勉说。
温莳担忧地看着他:“要不要回家歇着?”
穆勉摇摇头:“没事。”
那个下午,他依旧陪着他们玩,可心早就不在了。好几次走神,差点就被找到。
温莳看出他不对劲,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有点累。
温莳信了。
成橙没信。她看了他好几眼,却什么也没问。
那天晚上,穆勉躺在床上,睁着眼到深夜。
他不能再等了。
父亲已经盯上温莳,还要把他当棋子。再留下来,温莳早晚会出事,他自己也再也拔不出来。
他必须走。
可怎么走?
他才九岁,没钱,没地方去,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指望的,只有妈妈。
可妈妈……
温柔,漂亮,也软弱。爸爸说什么,她信什么,从来不多问。她像一朵养在温室里的花,本不知道外面有多黑。
告诉她?她不会信的。只会觉得是孩子想多了,让他别胡思乱想,听爸爸的话。
不行,不能靠妈妈。
穆勉翻了个身,望着窗外。月亮很亮,和温莳第一次来他家那晚,一样亮。
他想,实在不行,就自己跑。
可跑去哪里?
他不知道。
接下来几天,他开始偷偷准备。
趁妈妈不注意,从她钱包里拿了一点钱,不多,够买一张车票。他把钱藏在床垫底下。
又翻地图,记火车站在哪,长途汽车站在哪。他不知道目的地,只知道越远越好。
他想写张纸条留给妈妈,写了撕,撕了写,到最后,什么也没留下。
他怕妈妈哭。
更怕妈妈转头告诉爸爸。
那几天,他依旧和温莳他们一起玩。可每多看她一眼,心里就多疼一分。
他知道,自己快要走了。
这一走,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对她格外好,给她带糖,帮她夹菜,替她背书包。他拼命多看几眼,想把她的样子牢牢记住。
温莳察觉到了,歪着头问:“你最近怎么怪怪的?”
穆勉说:“没有。”
“肯定有。”温莳不依。
穆勉看着她,差点就把一切都说出来。
可他忍住了。
不能说。说了,她就危险了。
“真的没事。”他说。
温莳看了他一会儿,轻轻说:“那好吧,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穆勉点点头。
他知道,他永远不会说。
有一天,他在家翻东西,无意间看到一份文件。房产证,上面写着一个他从没听过的地址。
他默默记了下来。
也许,以后能用得上。
他那时还不知道,这个地址,是父亲藏“货”的地方。更不知道,很多年以后,这行字会成为温莳破案最关键的一条线索。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的穆勉,只是一个九岁的男孩,在拼尽全力,保护一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