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实,并不是少女埋头在他肩颈时的呼吸清浅。
亦没有血液的腥甜。
有的只是充斥满整间浴室的柠檬皂角香。
以及,萦绕在心间久久无法散去的微热吐息。
做出这意义不明的荒唐动作后,就连江砚初自己也微微一愣。
指尖顿在原处,他缓缓挺直背脊,深黑眸底里透出抹少见的迷茫与…
厌恶。
猛地,他攥住那一小点暗渍,往水盆里一按,水花溅在手臂上,也溅碎着什么。
颌骨流畅的线条绷得很紧。
他想洗净衣物上的污秽,洗净它。
但也不止是洗净它。
还有他自己。
等江砚初再出来时,寝室里已经关灯了。
原本三个床铺上还亮着的手机屏,也随着他的出现,像是约定好了一般,瞬间熄灭。
他伸手关掉洗浴间的灯,顿时,漆黑一片。
借着月光,他把衣服晒好,然后推门。
推不开。
再推。
锁上了。
躲在被窝里的侯文彬偷偷往外瞄着,看到这一幕,笑得浑身发抖,似乎已经预见到了江砚初喊着他爹,求他开门的模样。
其他两个人也憋不住地无声狂笑着。
然而不等他们高兴个两秒,玻璃门外的黑影就轻拉开了一旁的窗户,伸手从里面拔出门闩,平静地推门而入。
衬得他们仨就像个傻子,恶作剧都整不明白。
尤其侯文彬,恼得都不想装睡了,径直从床上坐起来,大声斥责道:“你动静就不能轻点吗?!吵到别人睡觉了好吧?大哥?”
“本来回来的就迟,你让我们怎么休息啊!”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连军姿都不用站是吧?”
“我们明天还要早起晨跑呢!”
他的嗓门大到,连隔壁寝已经熟睡的同学都翻了个身。
可对江砚初,却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气得侯文彬牙痒痒,但无处可撒,只能一口闷回去。
只见江砚初背对着他,从柜子里又拿出那一大袋零食,转身走向阳台,淡淡留下句:“两点了,你们可以睡了。”
说完,对方就独自去了阳台外,也完全影响不到他们。
望着阳台边那一道孤傲的高大背影,天知道侯文彬在心里骂了他多少遍“有病”。
这也要耍个酷?
一袋破零食还他妈当个宝??啥啊这是!
他将被子往头上一捂,气得浑身发抖。
其实,他本来也没打算在一开学,就和哪个室友把关系处得这么僵。
但,他看见江砚初第一眼就觉得讨厌。
新生刚报到那会儿,都只有学长帮学妹搬行李的份,哪轮得到他们男生?
结果江砚初一进宿舍,身后就跟了好几个漂亮学姐。
后来,大家在烈炎炎下被教官训得想哭,而江砚初却可以坐在树荫下看书。
草!这换谁谁能看他看得顺眼?
关键,连里好几个女生都偷偷说他长得帅,其他男生坚持训练的飒爽英姿她们倒是一个没瞧见!
凭什么啊?
侯文彬越想越不服气,但也没表现得太出来。
直到昨天,侯文彬前女友打来了个视频电话。
结果,视频一通,电话那头竟然是一个男的!
对方只说了句他是她男朋友就挂了。
侮辱人也不带这样的吧!!
长得帅了不起啊?
自此,侯文彬是看到江砚初就来火。
因为他觉得,小白脸就都是长江砚初那样的!!
别人是小白脸,江砚初就是大白脸!
寝室内,侯文彬气得翻来覆去。
寝室外,江砚初凝视着那袋零食看了许久。
他想吃,但舍不得吃。
他想把它藏起来,但又想一直盯着它看。
看什么呢?
不知道。
也睡不着。
盛夏的晚风很热,很暖。
躺在袋子里的薯片很乖,很安静。
盯着它发呆的少年随手拿起一包。
包装上,似乎沾了几滴黑色的污点。
是冰淇淋滴落的巧克力酱。
谁滴的呢?
不是他。
抬眸,他看向晾在头顶的衣服。
衣领处,那抹暗渍仍残余其上。
对,他还是没舍得洗去。
这个世界上,对他好的人不多。
所以每一个,他都记得。
他望着那束光,咬了一口薯片的包装。
唇齿掠过她留下的巧克力酱。
咬了一口,放下。
咬了一口,又放下。
恶鬼到底是有多幸运,才能在上大学第一天,就遇见记忆里挥之不去的公主。
属于王子的公主,穿着百褶裙,拖着粉色的行李箱,笑着问会抓走公主吃掉的恶鬼说:“学长,请问一下,新生在哪里报到呀?”
粉色的长发吻过少女的脸颊。
清甜的软音淌过少年的心田。
他一遍遍地咬着薯片的包装袋,咬到彩层脱落,露出里面的铝箔纸,才停下。
然后重新将薯片又放回零食袋,站上窗台的沿角往下看。
六楼。
运气好应该可以死。
但他不是运气好的人。
他又仰头望着天。
弯弯的月亮像是在笑。
他合上眼。
圆圆的月亮他也见过。
五楼,十楼,十五楼,二十楼,他都站过。
薯片很好吃,他也吃过。
小时候和外婆一起坐火车,火车上的零食推车里,薯片要二十元一包,外婆也会给他买。
比四十元一份的盒饭好吃多了。
外婆就坐在他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吃,问他还要不要。
他点点头。
外婆就从缝在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叠零零散散的纸钞。
一老一小便等着小推车来,花着更贵的钱,买着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