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欧阳满脸上。
这一次,眼神里那冰冷的意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怆、绝望,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探究。
“你……”女子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没了之前的戾气,“你验尸的手法,跟谁学的?”
欧阳满一愣,没想到她劫持自己,到了这鬼地方,第一句竟是问这个。
“家传的。”
她稳住心神,顺着之前的谎话往下编,目光却紧紧锁着对方手中的纸条。
“那纸条,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对不对?桂花糕……跟你有关?”
女子猛地攥紧了纸条,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她没有否认,反而死死盯着欧阳满,反问:
“周子衡……真的死了?你验的?”
“是。”
欧阳满点头,观察着她的每一丝反应,“死后悬尸,伪造自缢。先中了毒,和莺娘所中之毒相似,然后才被挂上去。”
“你看起来……”欧阳满斟酌着用词,“并不意外,也不像为他伤心。”
“伤心?”
女子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话,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冷笑,那笑声在地窖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我恨不能将他锉骨扬灰!将他加诸于我身上的痛苦,百倍、千倍地还给他!”
“你和他有仇?因为莺娘?”欧阳满试探着问,心跳微微加速。
“莺娘……”
女子摇头,眼神瞬间空洞,仿佛失去了焦点,随即被更深的、近乎实质的痛苦吞噬。
“不,莺娘是……是因我而死的。”
欧阳满心头一震:“因你?”
“三年前,”女子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压抑的颤抖,“我也在红袖招。那时的花魁,叫沉鸢。”
沉鸢。欧阳满记住了这个名字。
“周子衡看上了沉鸢,用尽手段,说要赎她出去,娶做正头娘子。”
女子的声音里满是自嘲与恨意。
“沉鸢信了他的鬼话。然后,在一个晚上,他给沉鸢带来一盒他‘亲手’做的桂花糕,说是定情信物。”
桂花糕!果然!
“沉鸢吃了就开始头晕,呼吸困难,最后什么都不知道了。”女子闭上眼,睫毛剧烈颤动。
“等再有一点意识的时候,只听见周子衡和他那个畜生爹在说话。
周崇山说:‘死了就好,处理净,别留痕迹。这种出身,也想攀附我周家?’
周子衡还笑着说:‘可惜了这张脸……不过爹,这药真是好东西,人于睡梦,无痛无痕。’”
欧阳满听得浑身发冷。
这父子俩,竟用毒药来清除玩物,还自以为高明!
“他们以为她死了,把她扔到了乱葬岗。”
女子睁开眼,眼底一片骇人的血红,在烛光下如同厉鬼。
“她命不该绝,半夜在死人堆里醒了过来,挣扎着爬了出来,被一个路过的采药人救了。
他告诉沉鸢,她中的是一种极为阴损的奇毒,名唤‘睡美人’,能让人呼吸心跳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宛如死亡。”
欧阳满瞬间明白了关键。
认知错误!
周氏父子以为“睡美人”是见血封喉的完美毒药,却不知它有“假死”的特性!
这才是沉鸢能活下来、也是整个悲剧得以延续的核心!
欧阳满开口试探道:“阿鸢姐姐,你有何证据?”
“阿鸢是我朋友,你可以叫我阿影。”
女子纠正,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粗劣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
一个空空如也、但瓶底沾着些许白色粉末的小瓷瓶,和从周子衡房里搜出的那个一模一样;
还有一小块瘪发黑、散发着淡淡霉味的……桂花糕。
看着她拿出的东西,欧阳满无奈的盯着她看,那眼神好似在说“你当我是傻子吗”。
“好吧,我承认。这三年来,我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活着。躲在最阴暗的角落,跟着采药人辨认草药毒物,寻找一切能报仇的机会。”
沉鸢拿起那瓷瓶,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将其捏碎,“我留着这个,还有这毒糕,就是为了记住这刻骨的恨!”
她猛地看向欧阳满,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无尽的悔恨与自我憎恶,冲开了面颊上沾染的尘土:
“但我没想到……我听说周子衡又看上了莺娘,要赎她!
我怕她走我的老路,怕她像我一样被骗、被害!重蹈覆辙!
我便在几天前偷偷溜回红袖招找到她,把我经历的一切,原原本本都告诉了她!
我让她千万别信周子衡,千万别吃他给的任何东西,尤其是桂花糕!”
欧阳满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
“可她不信,还笑我痴心妄想不成,反来诬陷她的周郎……”
沉鸢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泪磨出来的。
“我劝不动,说不动,只能走了。我以为……我以为我至少尽力了。
是我没能救下她,若我当时再坚决些,把她打晕带走,或许她就不会……”
欧阳满看着她痛苦到几乎蜷缩起来的身影,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残忍的穿透力:
“不,阿鸢姐姐。你错了。”
沉鸢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看向她。
“她信了。”
“她虽然嘴上不信,嘲笑你,但心里,终究是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欧阳满语气笃定,仿佛亲眼所见,“所以昨晚,当周子衡又拿着那盒桂花糕去找她,重复三年前对你用过的伎俩时,她害怕了。
她不敢全信,也不敢全疑。她只敢,小小地、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甚至可能没有吞下去。”
地窖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个灯花,映着沉鸢骤然惨白如纸的脸。
“就因为只吃了那么一点点,‘睡美人’的药力,远远不够。”
欧阳满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法医陈述事实时特有的冷酷平静。
“她没能完全昏死过去。在药力引起的眩晕和窒息感中,在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她又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沉鸢瞳孔骤缩,继续用平稳的语调,描绘出那幅般的画面:
“她看见了周子衡。那个畜生发现她没死,还醒着,正用那样一双惊恐又茫然的眼睛看着他。
他怕了,他怕事情败露,怕他‘完美毒’的把戏被戳穿。
于是,在极度的惊恐和狠毒之下,他用手,或者用旁边随便什么柔软的东西,活活地,捂死了她。”
“不……不会的……不可能……”
沉鸢浑身剧震,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壁上,手中的短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她捂住嘴,巨大的惊骇和比之前强烈千百倍的痛苦与愧疚,如同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
原来莺娘不是“睡梦中无知无觉”地死去,而是在最清醒、最恐惧的时刻,被活活扼了生机!
而这致命的“清醒”,竟源于自己那番“多余”的、自以为是的警告!
“是我……真的是我害死了莺娘!”
她顺着土壁滑坐在地,蜷缩成一团,嘶哑的、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哭声再也抑制不住,在狭窄压抑的地窖里疯狂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如果我不去多嘴,如果我不告诉她……她可能会像我一样,把那块有毒的糕点吃完,然后‘死去’,被扔到乱葬岗……
她还有机会,像我一样醒过来,逃出生天!
可因为我……因为我让她有了戒心,只吃了一口,反而让她看清了恶魔的真面目,被恶魔当场灭了口!
是我……是我把她推上了真正的死路!是我了她!!”
巨大的愧疚与三年前的血仇交织在一起,如同最毒的藤蔓,死死缠住她的心脏,几乎要将这个已经饱经摧残的女子彻底绞碎。
欧阳满默默地看着,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属于旁观者的悲哀。
这个时代的女子,命运如同狂风中的柳絮,一点看似希望的“提醒”,一个微小的“变数”,竟可能成为催命符,将人推向更悲惨的深渊。
欧阳满低声说,将话题拉回冰冷的案情。
“莺娘的死使你更愧疚痛苦,所以你要周崇山,你认为他才是纵容这一切、并且掩盖罪行的元凶?”
“周崇山必须死!”
沉鸢猛地抬起头,眼中血红一片,恨意与痛苦燃烧成毁灭一切的火焰。
“没有他纵容包庇,周子衡岂敢如此肆无忌惮!
没有他压下我‘病逝’的消息,处理掉所有可能追查的线索,周子衡早就该得到了!
莺娘也不会……不会那样凄惨地死去!他们都该死!周家的人都该死!”
就在她情绪激烈、几乎失控的刹那——
“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硬底官靴踩在土阶上的声音,自地窖入口处传来。
紧接着,是石板被缓慢、稳定地挪开的“嘎吱”声。
一道颀长冷峻、穿着墨色飞鱼服的身影,顺着土阶,一步一步,沉稳地走了下来。
昏暗中,他腰间绣春刀的刀鞘,反射着手中一颗夜明珠温润而冷凝的光晕,成为地窖里唯一的光源。
王霖。
他举着夜明珠,目光平静地扫过一片狼藉、泪痕满面、神色激动到狰狞的沉鸢,以及靠在土壁旁、神色复杂的欧阳满。
他的眼神在欧阳满颈侧那道已凝出血痂的浅痕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深不见底。
“沉鸢姑娘,”他开口,声音在地窖狭小的空间里带着淡淡的回响,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的故事,本官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