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妈妈在北京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四个姑娘轮流陪着。安静负责白天，苏晚棠负责晚上，叶知秋负责周末，陆冬羽负责“机动”——也就是哪里缺人她补哪里。秦墨虽然不住在一起，但也来了两趟，每次来都带着四川特产，麻辣兔头、灯影牛肉、张飞牛肉，把安静的妈妈吃得直呼“辣得过瘾”。
“你这个朋友有意思，头发染得花花绿绿的，人倒是挺好的。”安静的妈妈对安静说。
“她人是不错，就是嘴太毒。”安静难得地评价了一句。
“嘴毒的人心不毒，比那些嘴甜心苦的强多了。”
安静点了点头，觉得妈妈说得对。
陆冬羽是在第三天见到安静妈妈的。那天她下午没课，去医院旁边的酒店看望她们。安静妈妈躺在床上，脸色比去年好了很多，说话也利索了不少。看到陆冬羽进来，她撑着坐起来，拉着陆冬羽的手不放。
“你就是冬羽？安静总跟我说你，说你帮了她很多。”
“阿姨，我没帮什么，是安静自己争气。”
“争气是争气，但一个人在外面，没有朋友帮衬，再争气也难。”安静妈妈拍了拍她的手，“你们四个，以后要一直好下去。互相帮衬，互相照应。”
“会的，阿姨。”
安静妈妈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包，塞到陆冬羽手里：“拿着，阿姨的一点心意。”
陆冬羽赶紧退回去：“阿姨，不用，真的不用。”
“拿着！你要是不拿，阿姨就不高兴了。”
陆冬羽看了看安静，安静朝她点了点头，意思是“你就拿着吧”。陆冬羽只好收了，心里盘算着回头怎么还回去。
安静妈妈走了之后，陆冬羽把红包拆开，里面是五百块钱。她把钱夹在一本书里，打算等安静过生的时候，买件礼物送回去。
十一月底，北京的初雪来了。
这次雪比去年大，一夜之间，整个校园变成了白色。陆冬羽早上拉开窗帘，看到外面白茫茫一片，愣了好几秒。然后她像个小孩子一样，穿着拖鞋就冲了出去，在雪地里踩了一串脚印。
“陆冬羽！你穿拖鞋！你疯了吗？”周思雨在楼上喊。
“没事，不冷！”陆冬羽朝楼上喊，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她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掌心里，六角形的，晶莹剔透，几秒钟就化了。她想起小时候，村里下雪，她也是这样站在院子里接雪花。那时候她想，要是能去北京看雪就好了。现在她在北京了，雪就在她眼前。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雪景，发到“四味书屋”的群里：“北京的初雪，好看。”
苏晚棠秒回：“我们这也下雪了！我要去堆雪人！”
安静：“我们这也下了，但没有北京的大。”
叶知秋：“我们这也下了。冬羽，你穿厚点，别感冒。”
秦墨：“我在被窝里，雪跟我没关系。”
陆冬羽看着这些消息，笑了。四个人，四个城市，四片天空下的同一场雪。她想，这就是友情的意义吧。不在身边，但在心里。
十二月，期末考试临近，大家都忙了起来。
陆冬羽这学期比上学期更忙，不仅要上课、、写稿，还要处理土特产生意的事。虽然生意不大，但琐事不少：接单、打包、发货、回复客户咨询，每一件都要花时间。她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但现实是，她只有二十四个，而且还得睡五个半小时。
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脸色越来越差，周思雨看不下去了。
“陆冬羽，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有，我十二点就睡了。”
“十二点睡，四点半起，跟熬夜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熬夜是晚睡，我是早起。不一样。”
周思雨被她绕晕了，气得不想跟她说话。但第二天早上，陆冬羽的书桌上多了一杯热豆浆和一个肉包子。豆浆是周思雨从食堂买的，包子也是，用保温袋装着，还冒着热气。
陆冬羽看到那杯豆浆和那个包子，鼻子一酸。她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着，豆浆很甜，包子很香。她想，她何德何能，遇到这么好的舍友。
十二月中的一天，陆冬羽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村里王大爷打来的，声音很急：“冬羽，你摔了！”
陆冬羽的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摔哪了？严重吗？”
“摔在院子里，把腿摔了。我送她去镇卫生院了，医生说骨头没事，就是扭了筋，但得养几天。”
陆冬羽的心放下来一些，但还是悬着。七十四了，摔一跤不是小事。她想起上次摔腿，她在学校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叶知秋陪她回去的。这次叶知秋不在，她得一个人面对。
“王大爷，我这就回去。麻烦你先照顾一下我。”
“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呢。”
陆冬羽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收拾东西。她跟辅导员请了假，把手头的交代了一下，把土特产生意的事托付给苏晚棠，然后背着包去了火车站。
二十六个小时的硬座，这次她没觉得难熬。因为她的心不在车上，在家里。她一直看着窗外，看着田野、村庄、城镇从眼前掠过，每一秒都觉得慢。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躺在床上，右腿缠着绷带，脸上有一块淤青。看到陆冬羽进来，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生气：“谁让你回来的？我不是让王大爷别告诉你吗？”
“王大爷不告诉我，你摔死了都没人知道。”陆冬羽的语气不太好，但眼眶红了。
“摔不死，就是扭了一下。”
“你上次也说扭了一下，结果是骨折。你哪次说实话了？”
被她怼得说不出话，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陆冬羽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的手。的手还是那么粗糙，但这次有点凉。
“，你以后走路小心点，别着急。有什么事叫我，别一个人扛。”
“你不在家，我叫谁？”
陆冬羽被这句话噎住了。是啊，她不在家。她在北京，在千里之外。一个人在家，摔了都没人知道。这个念头像一针，扎在她心里，疼得她喘不过气。
“，等我毕业了，你就跟我去北京。”
“不去，北京太远。”
“那你跟我去县城，我给你买套房子，有暖气的。”
“不买，浪费钱。”
“，你到底想怎样？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你在家。”
陆冬羽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趴在的膝盖上，哭得像个孩子。摸着她的头，没有说话，就那么摸着，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
哭了好一会儿，陆冬羽抬起头，擦了擦眼泪：“，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家。”
“你能想什么办法？你还在上学，总不能不上学回来陪我吧？”
“我不回来，但我可以请人照顾你。”
“请什么人？浪费钱。”
“不浪费，我挣钱了。你只管安心养病，其他的交给我。”
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有骄傲，也有一点点无奈。她知道孙女的脾气，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叹了口气，说：“行，你看着办吧。”
陆冬羽在村里待了五天，每天给做饭、熬药、按摩、擦身子。她还把院子里的雪扫了，把鸡窝修了，把柴火劈了，把能的活全了。五天之后，的腿好多了，能下地慢慢走了。
“，我找王大爷帮忙照顾你，每天来给你做顿饭，陪你聊聊天。我给他工钱，一个月五百。”
“五百太贵了，二百就够了。”
“五百，我已经说好了。你别管了，安心养着。”
又哼了一声，但这次没再说什么。
陆冬羽走的那天，又站在院子里送她。这次陆冬羽没有说“别回头”，她回头了，而且回了三次。第一次回头，在笑。第二次回头，在抹眼泪。第三次回头，已经进屋了，窗帘拉上了。
陆冬羽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大步向前走去。她要回北京，要考试，要挣钱，要早一点把接到身边。
回到北京，已经是十二月下旬了。
期末考试近在眼前，陆冬羽没有时间缓冲，直接进入了战斗状态。她白天泡图书馆，晚上去家教，家教回来继续复习，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她的身体在抗议，胃疼、头疼、腰疼，但她咬着牙撑下来了。
考完最后一门那天，她走出考场，感觉整个人被掏空了。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气是白的，在冷空气中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棠发来的消息：“考完了？”
“考完了。”
“恭喜！出来吃饭！我请客！”
“今天不行，我太累了，想回去睡觉。”
“那明天？后天？大后天？反正你考完了，有的是时间。”
“后天吧，让我缓一天。”
“行，后天见。”
陆冬羽把手机揣进口袋，慢慢走回宿舍。路上碰到了林晚，她刚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书，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学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烦。”林晚叹了口气，“考研复习太累了，感觉脑子不够用。”
“你肯定能考上，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希望吧。”林晚看着她，“你呢？你怎么样？你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能下地走了。”
“那就好。你有你这样的孙女，真有福气。”
陆冬羽笑了笑，没说话。她想，她有这样的，才是真的有福气。
回到宿舍，周思雨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明天回青岛。沈清歌已经走了，秦墨还在床上躺着，紫色的头发从被子里露出来，像一团紫色的云。
“冬羽，你什么时候回家？”周思雨问。
“过几天吧，我先缓两天，把东西收拾一下。”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第二天，陆冬羽睡了个懒觉。这是她这学期第一次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什么都不想，就那么躺着。这种感觉太好了，好到她不想起床。
但肚子不答应。咕噜咕噜叫了两声，她只好爬起来，去食堂吃早饭。
食堂里人很少，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陆冬羽打了一碗粥、两个包子、一个鸡蛋，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餐桌上，暖洋洋的。
她一边吃一边看手机，苏晚棠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姐妹们，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秦墨回复：“你又有什么幺蛾子？”
“我想开个淘宝店！专门卖咱们的土特产！”
陆冬羽看到这条消息，愣了一下。淘宝店？她以前想过，但觉得太复杂，没敢碰。现在苏晚棠提出来了，她倒觉得可以试试。
“淘宝店怎么开？”她问。
“我研究过了，挺简单的。注册个账号，交个保证金，上传商品信息，就可以卖了。比公众号还简单，而且流量大，不用自己拉客。”
“但是淘宝上卖土特产的太多了，我们凭什么竞争？”
“凭我们的东西好！凭我们的故事真！凭我们有一个北大的写手！”苏晚棠越说越兴奋，“冬羽，你负责写文案，把每个产品背后的故事写出来。土鸡蛋怎么来的，红枣怎么种的，腊肉怎么腌的，你都能写得感人。这些东西，是其他卖家没有的。”
陆冬羽想了想，觉得苏晚棠说得有道理。在淘宝上卖东西，拼的是价格、质量、服务。价格她们拼不过大卖家，但质量和故事可以拼。的腊肉是真的好吃，村里的红枣是真的甜，这些是事实，不是吹牛。
“行，试试。”她说。
“好！我这两天就把店开起来，你负责写文案，安静和知秋负责推广。咱们四个，齐心协力，把这件事做起来！”
安静发了一个“收到”，叶知秋发了一个“好”，秦墨发了一个“我负责吃”。
陆冬羽看着这些消息，笑了。她想，这四个姑娘，虽然性格不同、专业不同、学校不同，但有一件事是相同的——她们都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安静的妈妈生病，让她意识到钱的重要性。叶知秋没有家，让她意识到独立的重要性。苏晚棠想证明自己，不想只当个“靠父母”的富家女。而陆冬羽，她想让过上好子，想让自己的人生有更多可能。
淘宝店，也许就是她们改变命运的起点。
（第十九章完，约61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