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镇。
天剑宗山脚下的小镇,因剑得名,因剑而兴。镇子不大,只有千来户人家,但往来修士络绎不绝,茶馆酒肆里坐着的不是剑修就是来求剑的散修,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铁锈和剑气混合的味道。
叶无尘和凤清儿在黄昏时分到达。
镇口立着一块丈许高的石碑,上面刻着“剑来”二字,笔锋如剑,凌厉人。据说这是天剑宗开派祖师亲手所书,字中蕴含着一缕剑意,有修士专门在此参悟,一坐就是数月。
“好字。”叶无尘在碑前驻足片刻,感觉口的剑印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那两个字中的剑意。
“走吧,先找个地方住下。”凤清儿扯了扯他的袖子,“这阵子来参加收徒大典的人多,客栈怕是快住满了。”
两人沿着主街往里走,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有摆摊卖丹药的,有当街切磋剑法的,还有几个穿着天剑宗弟子服饰的年轻人在巡逻,维持秩序。
“天剑宗的收徒大典三个月后才开始,怎么现在就这么多人了?”叶无尘问。
凤清儿解释道:“天剑宗三年一收徒,每次只收一百人。但来报名的人少说有上万,大部分人都提前来占位置、打探消息、找关系。还有些人是冲着‘剑碑’来的——天剑宗山门外立着一块剑碑,上面刻着历代宗主的剑道感悟,每年开放一次参悟机会,正好就在收徒大典前一个月。”
叶无尘点头,心中盘算。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他把伤养好,把修为稳固在筑基初期,再修炼几门实用的剑招。
“就这家吧。”凤清儿在一家叫“剑鸣客栈”的店前停下,“老板娘我认识,上次路过时住过,净便宜。”
两人走进客栈。柜台后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很和气。她看到凤清儿,眼睛一亮:“哟,凤丫头,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啊。”
“开两间房。”凤清儿把一袋灵石拍在柜台上。
老板娘收了灵石,丢出两把钥匙:“二楼,地字三号和四号。对了,凤丫头,最近镇上不太平,晚上别乱跑。”
“怎么不太平?”
老板娘压低声音:“有人在镇上失踪了。三个散修,都是来参加收徒大典的,住在镇东头的客栈,晚上出去就再也没回来。天剑宗的人查了好几天,没查出什么。”
凤清儿和叶无尘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数。
血煞宗。
两人上楼,房间不大但净。叶无尘放下铁剑,盘膝坐在床上,开始每的修炼。凤清儿在隔壁,应该也在疗伤。
入夜。
叶无尘修炼了两个时辰,感觉经脉又愈合了几分。剑祖说照这个速度,再有十天就能完全恢复。
“前辈。”
“嗯。”
“血煞宗会追到这里吗?”
剑祖沉默了片刻:“天剑宗的地盘,血煞宗不敢明着来。但暗地里……不好说。那个血袍老者被你打伤,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你身上的剑印,对他们有致命的吸引力。”
叶无尘点了点头,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小镇的夜景,灯火稀疏,几条主街上还有行人在走动。远处的天剑宗山峰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突然顿住了。
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白衣,长剑,清冷的气质。
苏浅雪。
她在深夜独自走在街上,脚步匆匆,似乎在赶路。她的方向不是天剑宗,而是镇外。
叶无尘犹豫了一瞬,翻窗而出,跟了上去。
苏浅雪的修为比他高,他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地吊在后面,借着夜色和建筑物的掩护,小心翼翼地追踪。
她出了镇子,走上一条通往山间的小路。
夜风凛冽,月光如水。
苏浅雪在山间小路上走了大约一刻钟,在一座破旧的凉亭前停下。
凉亭里,有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
二十岁左右,白衣如雪,面如冠玉,腰间悬着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他站在凉亭中,背对着苏浅雪,身形挺拔如松,散发着一股凌厉的剑气。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好听,像玉石相击。
“独孤师兄。”苏浅雪抱拳行礼,“深夜相召,不知何事?”
独孤逸。
天剑宗宗主的儿子,天剑宗第一天才,二十岁的金丹期。
叶无尘躲在远处的树丛后,屏住呼吸,将神识压到最低。
“苏师妹。”独孤逸转过身,那张俊美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听说你今天下山了,见了什么人?”
苏浅雪面色不变:“一个故人。”
“故人?”独孤逸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几分,“可是你那位前未婚夫,青云城叶家的叶无尘?”
苏浅雪沉默了一瞬:“是。”
独孤逸点了点头,似乎在思考什么。他背着手,在凉亭中踱了几步,然后停下,看着苏浅雪。
“苏师妹,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要破例收你为徒吗?”
“因为我的天灵。”
“不全是。”独孤逸摇了摇头,“你身上有一道封印,封印着一种极为特殊的力量。我父亲说,那股力量一旦觉醒,你的潜力不在我之下。”
苏浅雪的眉头微微皱起。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上还有封印。
“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对我们天剑宗很重要。”独孤逸走近她,伸出手,想要拂去她肩上的一片落叶。
苏浅雪后退了一步。
独孤逸的手僵在半空中,笑容不变,但眼神又冷了几分。
“苏师妹,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
“独孤师兄。”苏浅雪的声音清冷,“我的心思,都在修炼上。儿女私情,暂不考虑。”
独孤逸收回手,笑了笑:“无妨。我等得起。”
他转身,背对着她。
“对了,你那位前未婚夫,既然来了剑来镇,不如带他来天剑宗坐坐。我想见见他。”
苏浅雪的瞳孔微微收缩:“独孤师兄,他只是个筑基初期的散修,不值得你关注。”
“筑基初期,却能打退血煞宗的金丹长老。”独孤逸的声音淡淡的,“这样的人,不值得关注吗?”
苏浅雪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了。
独孤逸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容意味深长。
“苏师妹,你那位前未婚夫,藏着的秘密可不比你少。我很想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说完,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苏浅雪站在凉亭中,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焦虑。
她转身,快步往回走。
树丛后,叶无尘已经先一步离开。
他回到客栈,翻窗进房,坐在床上,久久没有说话。
独孤逸知道他的事。
知道他和苏浅雪的关系,知道他打退了血煞宗的金丹长老,甚至知道他身上藏着秘密。
这绝不是好消息。
“前辈。”他在心中说。
“老夫听到了。”剑祖的声音凝重,“那个独孤逸,不简单。二十岁的金丹期,天剑宗宗主的儿子,还有他说的那道封印……苏浅雪身上,也有秘密。”
叶无尘沉默了很久。
“前辈,您说,苏浅雪退婚,会不会和独孤逸有关?”
“不好说。”剑祖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天剑宗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那个独孤逸,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叶无尘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天剑宗山峰。
山峰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整个剑来镇。
他有一种预感——这座山,不会让他平静地待下去。
隔壁房间。
凤清儿也没有睡。
她坐在床上,手里捏着那枚刻着“凤”字的玉佩,眼神复杂。
“爷爷,你说过,天剑宗是安全的。”她喃喃自语,“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不对劲……”
她收起玉佩,躺下,闭上眼睛。
但脑海中,一直浮现着叶无尘的脸。
那个认识不到十天,却为她挡了三次刀的少年。
“傻瓜。”她小声说,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弧度。
然后翻了个身,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一早。
叶无尘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他推开窗户,看到街上聚集了一大群人,都在往镇中心的方向涌。
“出什么事了?”他问楼下路过的一个人。
“剑碑!天剑宗的剑碑提前开放了!”那人兴奋地喊,“快去占位置,去晚了就挤不进去了!”
剑碑。
叶无尘心中一动。
凤清儿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什么声音?吵死了。”
“剑碑提前开放了。”叶无尘说。
凤清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走走走,快去!”
两人洗漱完毕,匆匆下楼,跟着人群往镇中心走去。
剑碑不在天剑宗山门内,而是在山门外的一座广场上。广场足有百丈见方,中央立着一块三丈高的黑色石碑,石碑表面光滑如镜,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
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少说有上千。有散修,有小门派的弟子,甚至还有几个筑基后期的强者,都目睛地盯着剑碑,试图从中参悟出什么。
叶无尘和凤清儿挤到前排,抬头看向剑碑。
碑上的文字古老而晦涩,很多字他都不认识。但那些图案——那些剑招的起手式、运剑的轨迹、剑气运行的经脉路线——像活了一样,在他的脑海中自动拆解、重组。
“这碑上有历代宗主留下的剑道感悟。”剑祖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每一道感悟都像一把锁,需要对应的剑道境界才能解锁。以你现在的水平,最多只能看懂最浅显的那几道。”
叶无尘不在乎。哪怕是最浅显的,对他这个从没正经学过剑招的人来说,也是宝贵的财富。
他沉浸在剑碑中,一看就是一整天。
凤清儿看了两个时辰就看不下去了,跑去镇上的茶馆喝茶吃点心,顺便打听消息。傍晚时分,她回来找叶无尘,发现他还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剑碑。
“你还真能看。”她撇了撇嘴,“看出什么了?”
“很多。”叶无尘的嗓子有些哑,“原来我之前的剑法,全是错的。”
他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剑碑上最浅显的那几道感悟,教的是最基础的剑理——如何发力,如何运剑,如何将真元灌注到剑尖。这些看似简单,却是剑道的基。叶无尘之前全靠自己摸索,走了不少弯路,现在一看剑碑,茅塞顿开。
“明天还来?”凤清儿问。
“来。”叶无尘说,“剑碑开放七天,七天之内,我要把能看懂的全部记住。”
凤清儿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行,你慢慢看,我给你当后勤。”
两人回到客栈。
叶无尘盘膝坐在床上,脑海中回放着今天从剑碑上记下的内容,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剑招。
“前辈,这些剑理,和《太虚剑典》不冲突吧?”
“不冲突。”剑祖道,“《太虚剑典》是心法,是基。这些剑理是招式,是应用。两者相辅相成。”
叶无尘点头,继续参悟。
夜深了。
客栈里安静下来。
叶无尘正准备熄灯休息,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普通住客的脚步声。
太轻,太有节奏,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刺客。
他立刻警觉,翻身下床,握住铁剑。
脚步声在他的房门前停下。
然后,门被敲响了。
“叶无尘?”
一个女子的声音,清冷如冰。
苏浅雪。
叶无尘打开门。
苏浅雪站在门外,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的面容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能进来吗?”
叶无尘侧身让她进来,关上门。
苏浅雪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他床上的铁剑上。
“你还是用这柄剑。”她说。
“用习惯了。”叶无尘看着她,“这么晚了,有事?”
苏浅雪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叶无尘,离开这里。”
叶无尘皱眉:“为什么?”
“天剑宗……不安全。”苏浅雪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怕被人听到,“独孤逸已经盯上你了。他知道了你的事,知道你打退了血煞宗的金丹长老,知道你身上有秘密。”
“我知道。”叶无尘说,“昨天晚上,你跟他在凉亭见面的时候,我在场。”
苏浅雪愣住了。
“你都听到了?”
“大部分。”
苏浅雪的脸色变得苍白。她咬着唇,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叶无尘,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
苏浅雪深吸一口气。
“你身上那件宝物,独孤逸已经猜到了是什么。他跟他父亲——天剑宗宗主——商量过了,等收徒大典结束,他们会……”
她的话还没说完,窗外的夜空中,突然炸开一道刺目的光芒。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整座客栈都在颤抖。
叶无尘冲到窗边,看到镇东头的方向,火光冲天。
“有人袭击剑来镇!”楼下传来尖叫声。
叶无尘回头看向苏浅雪。
苏浅雪的脸色惨白,不是因为爆炸,而是因为她刚才没说完的话。
“他们会怎样?”叶无尘问。
苏浅雪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恐惧。
“他们会了你,夺走你的宝物。”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