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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从新和科技的写字楼出来,陈默驱车穿过半城车流,抵达城西银泰旁的星巴克时,恰好三点五十八分。面试时紧绷的神经尚未松懈,后背的冷汗透后,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被春的晚风轻轻裹住。

他径直走到吧台,点了一杯冰美式——此刻唯有这份清苦与冰凉,能压下心底的纷乱。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玻璃窗外是往来的人流,店内则透着几分慵懒的安静:几个年轻人对着电脑敲击键盘,眉峰微蹙;不远处的卡座里,两个中年女人低声聊着孩子的补习班,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期许,细碎的话语混着咖啡机的嗡鸣,构成了寻常午后的烟火气。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杯壁,门口的风铃便叮当作响,一个身影推门而入。

陈默抬眼,不用猜,便知是赵国强。

短信里未曾问及样貌,可这个人身上的气场太过鲜明——五十出头的年纪,寸头利落,国字脸透着几分沉稳,深灰色POLO衫配卡其裤、运动鞋,没有机构合伙人的刻意张扬,反倒像刚结束一场轻松的运动,浑身透着不拘小节的松弛感。

他手里没带公文包,只攥着一部手机和一串车钥匙,步伐轻快地穿过大堂,径直走向陈默的卡座。

“陈默?”他伸出手,掌心带着几分户外的温热。

“赵总。”陈默起身回握,指尖短暂相触便收回。

“叫我国强就好,别这么生分。”赵国强笑着坐下,目光扫过陈默面前的冰美式,眼底带着点打趣,“你倒会享清福,就喝这个?不请我也来一杯?”

陈默愣了愣,紧绷了一下午的嘴角终于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你要喝什么?”

“大杯拿铁,多加一份浓缩。”赵国强语气脆,“年纪大了,得靠这个提劲。”

陈默起身去点单,回来时,赵国强已将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撑在桌面,神色渐渐收起了方才的松弛,多了几分郑重。

待陈默将咖啡放在他面前,赵国强喝了一大口,满意地点了点头,开门见山:“行,咱们不绕弯子,开始吧。我先把公司的情况跟你说清楚,你听完,再决定要不要往下谈。”

他点了一杯美式,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这家星巴克在城西银泰附近,下午四点钟人不多,零零散散坐着几个用电脑的年轻人,还有两个中年女人在聊孩子补习班的事。

他刚坐下不到两分钟,门口进来一个人。

赵国强。

陈默在短信里没有问对方长什么样,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赵国强五十出头,寸头,国字脸,穿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卡其裤,运动鞋,看起来不像一个机构的合伙人,倒像是一个刚打完高尔夫的中年老板。

他手里没有拿包,只拿了一个手机和一个车钥匙。

“陈默?”他走过来,伸出手。

“赵总。”

“国强。”他纠正道,然后笑着坐下来,看了一眼陈默面前的咖啡,“你就喝这个?不请我喝一杯?”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要喝什么?”

“大杯拿铁,多加一份浓缩。”

陈默起身去买了咖啡,端回来放在赵国强面前。

赵国强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杯子放下,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

“行,咱们开始吧。”他说,“我先说公司的情况,你听完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接下来四十分钟,赵国强几乎没有停顿地把整个的情况说了一遍。

公司叫“云创科技”,2019年成立,做的是面向中小企业的CRM系统。创始人叫许愿,三十四岁,技术出身,产品做得不错,但销售和管理能力都很弱。公司拿了晨晖资本五百万的天使轮融资后,许愿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怎么带团队,怎么定战略,怎么找客户。压力越来越大,去年年底查出了重度抑郁症,住院治疗了三个月,现在虽然出院了,但医生说至少需要一到两年的恢复期,不能再承担高强度的工作。

“许愿是个好产品经理,但不是个好CEO。”赵国强说,“我们当初投他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点,但觉得他可以学。现在看,有些东西不是学不会,而是性格使然。他太敏感了,太追求完美了,不适合做一把手。”

陈默听着,没有说话。

“公司现在的状况是——团队四十三个人,研发占了一大半,销售只有六个人。产品上线了一年多,客户三百多家,大部分是小微企业,客单价很低,平均下来一个客户一年才贡献两万多块钱。去年的营收八百万,亏损三百万。”

“毛利率多少?”陈默问。

“百分之六十左右。但销售费用太高了,六个销售一年花了将近两百万,产出只有八百万,人效太低了。”

陈默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六个销售一年两百万的成本,人均三十多万,在SaaS行业不算高。但八百万的营收,人均一百三十多万,这个数字在行业里只能算中等偏下。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销售成本高,而在于产品客单价太低,导致销售的人效天花板很低。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提价?”他问。

赵国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大概是“这个人确实懂行”的意思。

“提过了。”他说,“年初涨了百分之三十,结果老客户流失了百分之十五。新客户的转化率也从原来的百分之八降到了百分之五。”

“所以问题是产品本身不够强,还是市场定位有问题?”

“都有。”赵国强说,“产品功能上确实有一些短板,跟行业里头部的那几家比,差距不小。但我们的价格也只有人家的三分之一。所以你说定位——我觉得我们一开始就想错了。我们想做中小企业的生意,但中小企业的付费意愿本来就很低,他们宁可免费试用好几个竞品,也不愿意花几千块钱买一个正版。”

陈默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经典的两难问题。定位小微企业,客单价低,销售人效低,很难盈利。定位中大型企业,产品力不够,竞争不过头部公司。云创科技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三个月现金流,你是怎么算的?”陈默问。

“我们现在账上还有大概两百五十万,每个月的固定支出——工资、房租、服务器——大概八十万。三个月刚好花完。但如果这三个月内没有新的资金进来,或者营收没有大幅增长,三个月后就彻底没钱了。”

“你们作为股东,没有再投的打算吗?”

赵国强的表情变了一下,虽然很细微,但陈默捕捉到了。

“我们的委员会已经讨论过了。”赵国强说,“原则上不会再追加,除非有新CEO进来,并且能拿出一个让委员会认可的计划。”

“也就是说,我要先接这个摊子,才能拿到钱。”

“对。”

“那如果我的计划委员会不认可呢?”

“那就没钱。”赵国强说得很直接,“所以你来之前要想清楚——你接手的可能不是一个有弹药的公司,而是一个弹尽粮绝的摊子。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在办公室里画PPT,而是去打仗。”

陈默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美式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

“国强,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你问。”

“你们找了多久了?”

“什么?”

“找CEO。”陈默说,“从许愿生病到现在,你们找了多久了?”

赵国强沉默了三秒。

“六个月。”

“见了多少人?”

“二十七个。”

“为什么没成?”

赵国强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前,看着陈默。

“你想听真话?”

“想。”

“第一,很多人不愿意接一个快要死的公司。第二,愿意接的人,大部分太年轻,没有带过完整的产品周期。第三,有几个年纪合适的,但我觉得他们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他们眼睛里没有光。”赵国强说,“他们来面试的时候,聊的全是薪资、股权、期权、条件,没有一个人问我——‘这个产品能不能做得更好?这个客户的问题能不能解决?’”

陈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赵国强问。

“不知道。”

“有人推荐了你。推荐你的人说了一句话——‘陈默这个人,你给他一块荒地,他能给你种出庄稼来。’”

陈默愣了一下。

“谁说的?”

“你猜。”

陈默想了想,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王磊?刘敏?还是哪个他很久没联系的老朋友?

“王磊?”他试探性地问。

赵国强笑了。

“不是。你再猜。”

陈默想不出来。

“你之前公司的一个老同事,姓张,你叫他老张的。”赵国强说,“他说你当年刚接手事业部的时候,那个事业部年年亏损,总部都想把它砍掉了。你用了三年时间,把它从亏损做到了盈利,从八千万做到了五个亿。”

老张。

张伟。

陈默想起来了。那是他在上一家公司最铁的搭档,研发总监,技术大牛,两个人一起扛过了最难的三年。后来张伟被竞争对手挖走了,两个人慢慢断了联系。

“他怎么说的?”陈默问。

“他说——‘陈默这个人,你交给他一件事,他就算拼了命也会把它做好。他可能不是最聪明的,但他是最能扛的。’”

陈默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咖啡。

他的眼眶有点热,但他忍住了。

“国强,谢谢你和老张的信任。”他说,“但我需要时间考虑。这件事太大了,我不能拍脑袋决定。”

“当然。”赵国强站起来,伸出手,“我给你一周时间。一周之后,你给我一个答复。行,咱们就往下推进。不行,我继续找下一个人。”

陈默站起来,和他握了手。

“对了,”赵国强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回过头来,“你今天下午是不是还面了另一家公司?”

陈默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

“你怎么知道?”

“这个圈子很小的。”赵国强笑了笑,“新和科技,对吧?周志远那个人我认识,是个实在人。如果你选了他们,我不怪你。毕竟那边稳定,这边风险大。但我想跟你说一句——”

他停了一下。

“陈默,你已经四十五了。你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你这辈子还想做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事,现在可能是你最后的机会。”

说完,他推门走了。

陈默一个人坐在星巴克的角落里,看着窗外的街景。

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

街对面,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在公交站等车,低着头看手机。她看起来和陈曦差不多大,十七八岁,脸上带着那种十七八岁才有的、什么都不怕的表情。

陈默想起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也觉得什么都做得到。考大学、找工作、买房、升职、赚钱,所有的事情在他的想象里都是线性的——只要你努力,就一定会得到。

但现实不是线性的。

现实是锯齿形的。有高峰,有低谷,有你以为已经爬到山顶了、结果发现前面还有更高的山,也有你觉得自己已经跌到底了、结果发现下面还有更深的谷。

他现在就在一个谷底。

一个四十五岁的、失业的、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的谷底。

他掏出手机,给林婉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不回来吃饭了,在外面随便吃点。”

林婉秒回:“好,注意安全。”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说:去新和科技。稳定,靠谱,年薪八十到一百万,虽然比不上以前,但至少能养家。你四十五了,别再折腾了。

另一个说:去云创科技。这是你唯一一次做一把手的机会。风险大,但回报也大。你都四十五了,再不折腾就真的来不及了。

两个声音吵了很久,谁也没赢。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那边接了。

“喂,爸。”陈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怎么了?”

“没事。”陈默说,“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爸,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有。”他还是说了这两个字,“你好好学习,周末回来吃饭吗?”

“回。妈说周末做红烧肉。”

“好。那周末见。”

“嗯。爸——”

“嗯?”

“不管什么事,都会好的。”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嗯。”他说,“会的。”

他挂了电话,把最后一口凉透的美式喝完,站起来,走出了星巴克。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

城西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只有他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但至少,他还在路口。

还没有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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