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第1547行的英文注释
李建平的脸白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二十年行政生涯最大的收获，不是人脉，不是头衔。
是一张在任何风浪面前都能在三秒内重新焊死的脸皮。
他猛地一拍桌面。
话筒里闷响一声，整个报告厅的音响嗡地抖了一下。
“林辰！”
声音又尖又硬，从扩音器里劈出来，压住了所有嗡嗡声。
“你被课题组除名的原因，学院通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消极怠工！“
”不服从课题组安排！”
他一手指戳向林辰的方向。
戳得那么用力，手腕都在抖。
“现在你闯进国家级军工验收的庄重会场，公然挑衅学术秩序。“
”你知不知道，光这一条，学校就可以直接开除你的学籍！”
台下的嗡嗡声被压了下去。
两百多个学生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吭声。
李建平在这个学院经营了二十年。
他的名字出现在每一份奖学金评审表的审批栏、每一次推免面试的主考位、每一个实习推荐信的签字页上。
这种权力的惯性，比任何道理都好使。
几个前排的副教授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李建平抓住了这个节奏。
他猛地转身指向大屏幕。
“这套AI架构——”
声音拔高了半度，带上了训话的腔调，拿捏得恰到好处。
“已经通过院系三次内部评审！由王教授亲自带队指导！“
”院党委盖章确认为’院级优秀’！”
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神狠狠地剜向讲台上的赵鹏。
赵鹏正弓着腰在地上摸翻页笔。
满头汗。
指尖碰到笔杆，滑了。
又碰，又滑了。
“赵鹏！”
李建平压低声音。
但话筒毫不留情地把每个字送到了全场。
“捡起来！继续汇报！”
赵鹏终于把翻页笔从地上抠起来。
站直了身子，但两条腿在西装裤管里打着摆子。
李建平转回来。
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带红头公章的文件。
啪，拍在桌上。
“课题立项书！院党委集体签章！编号2024-AI-037！”
他用指甲盖一下一下点着公章上的红字。
每点一下，指尖就往桌面上多砸一分力气。
“这是学院集体智慧的结晶！“
”轮不到一个连结业证都快拿不到的差生来碰瓷！”
说完，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辰脚边那台半人高的铁皮。
嗤笑了一声。
“不知从哪弄了个遥控玩具，就敢来这里充硬汉？”
台下有几个不明所以的学生跟着笑了两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报告厅里格外刺耳。
林辰没动。
双手还在裤兜里。
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没看李建平。
目光直接越过评委席，越过话筒，钉在讲台上赵鹏的脸上。
赵鹏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翻页笔攥在手心里，手心的汗把按钮都泡湿了。
“赵鹏。”
林辰开口了。
在八组音响同时输出，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
“你面前那套代码，第七层嵌套的循环调用里，有一个未释放的堆栈指针。”
赵鹏的嘴巴动了一下。
“底层调用的交叉融合卷积特征提取函数，是PyTorch开源库里三年前就标记为deprecated的废弃接口。”
评委席前排。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副教授猛地坐直了。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同事。
两个人四只眼睛对了一秒。
都看到了对方瞳孔里的那个字——
真的？
“第1547行。”
林辰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原始作者留了一行英文注释。’Jack’s quick fix, DO NOT use in production.’”
他顿了一下。
“杰克的临时补丁。禁止用于生产环境。”
前排彻底炸了。
金丝眼镜副教授直接从椅子上弹起半个身子。
一把扯过旁边同事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啪啪敲了几下。
另外两个评委几乎把脑袋怼到一起，指着屏幕上的架构图低声急促地讨论。
“他说得对不对？deprecated接口，17版以后就不支持了——”
“你看这个调用方式，确实像是直接套用的旧模板……”
台下学生开始窃窃私语。
所有人的目光在林辰和赵鹏之间来回弹跳。
李建平感觉到了失控。
他猛地站起来，准备开口——
“光背PPT没用。”
林辰的声音从八个方向同时切过来，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林辰向前迈了一步。
目光钉在赵鹏身上。
“现在，退出PPT。切到底层编译环境。”
赵鹏整个人僵在那里。
“把迭代参数调到四十万次。”
停了一秒。
林辰的声音沉了半度。
“跑一下。”
全场鸦雀无声。
“是我的废稿。还是你们的结晶。”
“一测便知。”
净利落。
不带一丝火气。
但比任何咒骂都要狠。
赵鹏的手悬在鼠标上方。
整个人定在那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建平。
李建平的嘴唇动了两下。
他想说“别碰”。
想说“这是陷阱”。
想说一千句话阻止接下来发生的事。
但两百多双眼睛盯着他。
六个副教授盯着他。
那些目光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你敢不让跑？
李建平的喉结滚了一下。
没出声。
赵鹏读懂了那个沉默。
他转回身，右手点下鼠标。
PPT退出全屏。
桌面露了出来。
他找到底层编译环境的图标，双击。
黑底白字的运行后台跳了出来。
手指颤抖着在参数栏里敲入六个数字。
4-0-0-0-0-0。
回车。
大屏幕上，进度条开始滚动。
黑底绿字。
数据飞速跳动。
迭代次数在屏幕左上角疯狂攀升。
十万次。
风扇转速上了一档。
二十万次。
主机的嗡鸣声从低沉变成尖锐。
三十万次。
控制台底下的散热口开始往外喷热风，前排评委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
三十五万次。
三十八万次。
三十九万九千——
主机风扇发出一声濒死般的尖啸。
大屏幕猛地卡死。
画面定格了零点三秒。
啪——
所有颜色消失。
整面巨幕炸开一片刺目的蓝。
蓝屏正中央，一行白色等宽字体，安静地亮着。
Fatal Error— Out of Memory
内存溢出。
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断了。
蓝屏的冷光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打在李建平精心梳理的发型上。
打在那份带红头公章的立项书上。
打在“院级优秀”四个字上。
二十年行政城府，三次内部评审，院党委集体签章。
在一块蓝屏面前，碎得渣都不剩。
“轰——”
后排最先炸开。
“真崩了？！四十万次迭代直接崩了？！”
“废弃函数加未释放指针，能跑通才有鬼了——”
“所以这套代码从头到尾就是个半成品？’院级优秀’评了个半成品？”
前排金丝眼镜副教授缓缓摘下眼镜。
放在桌上。
双手交叉抵在额头上。
不说话了。
李建平看着那块蓝屏，整张脸的血色像退一样褪下去，又像涨一样涌上来。
红了。
彻底红了。
他一把夺过桌上的话筒。
“这是黑客手段！”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能发出来的了——尖，碎，带着喉咙深处刮出来的金属声。
“林辰！肯定是你入侵了演示电脑！“
”这是蓄意破坏！”
没人应和他。
两百多个人安静地看着他。
那种安静比任何嘲笑都要致命。
李建平的理智断了最后一弦。
他一把抓起前的对讲机，拇指狠狠摁下通话键。
“安保中心！我是李建平！”
他的声音嘶哑到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B栋三楼大报告厅有人严重扰乱国家级验收会场！所有可调配人员！立刻——”
他喘了一口气。
“全部进场！把这个人给我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