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程序正义
李建平跌坐在红地毯上，大口喘着粗气。
发蜡被冷汗泡透，一缕缕糊在额头上，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海带似的。
原本围在他身边的六名校方副教授，连人带旋转椅向后移了半米。
整整齐齐。
没人伸手拉他。
没人递纸巾。
没人开口说“李院长你没事吧”。
三分钟前，这些人还在他的官腔后面一个劲儿点头，跟磕头机似的。
这会儿，每张脸上的表情写的全是同一句话——我不认识他。
我今天是临时工。
李建平十手指死死抠在评委席的实木桌沿上。
指甲在红木漆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前排有个学生被这声音激得浑身一哆嗦。
他手脚并用，从地上爬了起来。
目光扫过钱守维等十二位面如寒霜的军工泰斗。
又扫过台下两百多双眼睛。
那些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幸灾乐祸。
只有看小丑谢幕的冷漠。
退无可退的恐慌将他上了悬崖。
但二十年行政生涯，在悬崖边替他磨出了一层厚茧。
他咬住后槽牙——决定抓最后一稻草。
双手撑在桌面上，腰杆硬挺起来。
脸上的肌肉拧成一团，每条皱纹里都挤满了困兽犹斗的凶狠。
“陈老！各位专家！”
他拔高嗓门。
那种浸了二十年的官腔，在嗓子眼最深处还残存着底气。
“就算这套代码在技术上有瑕疵——那也是经过院党委三审盖章、流程完全合规的课题！”
他一手指戳向林辰的方向。
唾沫星子飞出去半米。
“林辰顶撞导师、消极怠工被除名，走的是学校正规行政程序！”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吼出来。
“各位是军工专家，但手也伸不到龙国大学的内部纪律里来！”
台下两百多号学生齐刷刷张大了嘴。
连喘气都停了。
前排金丝眼镜副教授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李建平。
被十二位国宝级泰斗当场戳穿造假。
蓝屏的光还打在他脸上。
这位副院长居然还能死皮赖脸地搬出“程序正义”来倒打一耙？
钱守维站在原地。
没有反驳。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陈国栋双臂抱。
那个褪色的“福”字纹丝不动。
十二个人，就这么静静看着他蹦跶。
那种沉默，比任何驳斥都吓人。
但李建平读不懂。
他把它当成了默认。
他把这沉默当成了默认——军方再大，管不了大学的家务事。
这个念头给了他最后一口气。
李建平猛地直起腰，一把抓起桌上的话筒。
“林辰！”
眼里透出赌徒梭哈时才有的那种疯狂。
“你擅闯国家级验收会场，无视校纪校规！”
“今天这事就算闹到教育部——你的学籍也绝对保不住！”
话筒里的破音在报告厅里尖锐回荡。
“马上给我滚出去！”
最后几个字砸下来。
全场死寂。
林辰站在原地。
破旧的人字拖稳稳踩在红地毯上。
眉毛都没抬一下。
他抬头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秒针跳了两格。
然后，他把左手从运动短裤口袋里抽了出来。
指尖夹着一张对折的A4纸。
纸张边缘还带着没撕净的暗红色防拆封条。
手指轻轻一抖。
纸在半空展开。
最上方——一枚红色军方特批钢印。
印章的轮廓不是任何行政单位的制式。
前排几位副教授看清了那枚钢印的特殊编码前缀。
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惊抽声。
金丝眼镜副教授的椅子往后又滑了十公分。
李建平握话筒的手僵在半空。
没骂出口的那个字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眼皮开始狂跳。
林辰往前迈了一步。
没废话。
手臂一甩——
那份“秋风”行动第一阶段清算报告，直接甩在了李建平的脸上。
啪。
厚实的纸张砸中鼻梁。
李建平的脑袋被惯性带得往后一仰。
纸页滑下来，落在评委桌上，摊开。
白纸黑字。红笔圈人。
银行流水截图清晰到能看见每一笔转账的时间戳。
“一百二十万设备款吃回扣的流水。”
林辰的声音通过脚边机器人的音响接管，平稳送进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四次国家级课题的利益输送链条。”
他停了一拍。
“你的程序正义，在这上面写得很清楚。”
李建平低下头。
视线落在纸面上。
自己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三遍。
旁边贴着的银行流水截图，精确到分。
每一笔来路不明的进账，每一张实际采购价格不到十分之一的设备清单，每一份利益关联方的签字——
他全认得。
因为都是他签的。
膝盖软了。
不是害怕。
是知道——完了。
就在同一秒。
报告厅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皮鞋声。
四名身穿灰色夹克的省纪委部越过内卫警戒线，大步踏入会场。
后面跟着两名省厅警。
黑色公文包，面无表情。
前排学生本能地缩进椅背。
带队部走到讲台前。
没看任何人。
只看李建平。
右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
翻开。
一张带检方公章的纸，亮在灯光下。
“李建平。”
部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你涉嫌严重职务犯罪及出卖国家核心利益。”
“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两名警跨步上前。
一左一右。
净利索。
李建平的双臂被向后反扭。
精钢手铐从警腰间解下来，咔哒一声扣上了手腕。
冰凉的金属贴着骨头。
话筒从他手心里滑出去。
砸在地板上。
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全场两百多人，炸了。
椅子的碰撞声、倒吸凉气声、压抑不住的惊叫声混成一片。
但没人站起来。
所有人都被钉在了座位上。
李建平被两名警架着往门口拖。
皮鞋在红地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拖痕。
路过林辰面前的时候。
他抬起头。
眼底的红血丝密得几乎要炸开。
嘴唇张合了两下。
没发出声音。
林辰没看他。
从头到尾。
视线一直落在后排那十二张空的真皮旋转椅上。
红绸布早就揭了。
桌签露了出来。
钱守维。
陈国栋。
以及十个能让龙国科学界地震的名字。
脚步声远了。
门在身后合上。
报告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五秒后。
钱守维走到讲台正中央。
他没拿话筒。
不需要。
机器人的音响系统自动接管了扩音。
老人扫了一圈全场。
目光最终落在林辰身上。
停了两秒。
然后转向台下两百多张还没合拢的嘴。
“从今天起——”
钱守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本场终审答辩，由军区总参谋部联合验收专家组，全面接管。”
他顿了一下。
“主答辩人——”
手掌向右一摊，掌心朝上，对准了那个穿褪色T恤的年轻人。
“林辰。”
全场哗然。
但钱守维的下一句话，直接把所有声音拍进了地面里。
“课题名称——”
老人的喉结滚了一下。
“《强人工智能技术体系及其在国防领域的应用》。”
他看着台下那些瞪圆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密级——”
“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