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没做。
他站在那里哭，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草，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这样的男人，我竟然爱了两年。
从吴征家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爸妈的车停在楼下，我爸开车，我妈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座。车子发动的那一刻，我妈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她用手捂住了脸，但没有发出声音。我爸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我妈的手。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我爸的眼眶红了。
这个沉默了一整晚的男人，这个在吴征家一句话都没说的男人，他红着眼眶，把自己的纸巾递给我妈，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话：“别哭了，闺女还在呢。”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心疼。我心疼我妈，六十岁的人了，还要为了我的事情大晚上跑出来跟人撕破脸。我心疼我爸，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最怕的就是给别人添麻烦，今天却要为了他女儿去面对那种不堪的局面。我更心疼我自己，不是因为失去了什么五金，而是因为我在最应该保护自己的时候，选择了把保护自己的权利交给了别人。
回到家，我妈给我倒了一杯温水，坐在我对面，沉默了很久。
“小月，”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肚子里的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犹豫。
“打掉。”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我感觉到肚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抽动了一下。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什么别的。但我说出口的话，不会收回来了。
我妈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说“再想想”，也没有说“孩子是无辜的”。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我爸坐在沙发上，沉默地看着电视，电视没有开，屏幕是黑的，映出他的脸，苍老的、疲惫的、却一个字都没有说的脸。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想，如果他当年多赚点钱，如果他家里条件好一点，如果我从小住大房子、上好学校、认识更好的人，也许我就不会因为一个男人几句甜言蜜语就觉得那是全世界。
可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站起来，走到厨房，开始给我煮面。
第二天一早，我一个人去了医院。
我不想让我妈陪，我怕她难过。我更不想让吴征知道，因为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交集。这件事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的决定，我自己承担后果。
做B超的时候，医生告诉我，怀孕六周，有胎心了。
胎心。我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眼泪差点没忍住。那个小小的、还没有一颗蓝莓大的胚胎，它已经有了心跳。它什么都不知道，它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复杂，不知道它的不要它，不知道它的爸爸保护不了它，不知道它的妈妈正在考虑要不要把它带到这个世界。
它只是很努力地在跳，一下一下，微弱但坚定，像是在说：妈妈，我在这里。
我从B超床上坐起来，拿纸巾擦掉肚子上的耦合剂，跟医生说了声谢谢，走了出去。
走廊上有好几个孕妇，有的挺着大肚子在等产检，有的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在等打疫苗。一个年轻的妈妈抱着一个粉嫩的小婴儿从我身边走过，小婴儿睁着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嘴里吐着一个口水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