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州城的第三天,苏小黄发现有人在跟踪他们。
不是他发现的。是系统。
“检测到后方约五十丈,有不明能量波动。数量:三。修为:玄元境二重天至五重天。已持续跟随宿主与目标约两个时辰。”
苏小黄正走在苏轻语脚边,听到这行提示,尾巴僵了一瞬。两个时辰。从今天早上出客栈开始,这三个人就跟在后面。苏轻语走官道,他们也走官道。苏轻语拐进小路,他们也拐进小路。距离始终保持在五十丈左右,不远不近,刚好够肉眼看到模糊的人影,但看不清脸。
“系统,为什么不早说?”
“对方压制了修为气息。直至方才其中一人真气波动出现短暂外泄,系统才完成锁定。”
“现在说也不晚。”苏小黄加快脚步,从苏轻语脚边绕到她前面,用身体挡了一下她的脚踝。
苏轻语停下脚步,低头看他。苏小黄蹲在路中间,尾巴竖得笔直,耳朵朝后方转了转。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他的头顶,望向身后的来路。官道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两侧是低矮的灌木和零星的松树。远处有三个模糊的人影,正在以不急不缓的速度朝这边移动。
苏轻语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没有加快,没有放慢,和刚才一样的速度。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脚边的猫能听见,“出青州城的时候就跟上了。”
苏小黄抬头看她。她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不是紧张的握法,是随时可以拔剑的状态。拇指抵着剑格,四指虚握,手腕放松。她早就知道。
“前面有个弯。”她说。
官道在前面三十步的地方拐进一片松林,弯道很急,两侧的松树高大茂密,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天光。拐过那道弯,后面的人就看不到他们了。苏轻语走进松林,树影落在她身上,明暗交错。走到弯道最深处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面朝来路。
“在这里等他们。”
苏小黄蹲在她脚边,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弯道那头。脚步声近了。不是三个人的脚步,是五个。系统刚才只检测到三个能量波动,另外两个压制得更深。
“系统。另外两个什么修为。”
“检测中——玄元境七重天,一人。玄元境八重天,一人。”
苏小黄的爪子无声地嵌进松软的泥土里。七重天和八重天。比苏轻语高出两重。对面五个人,最低的二重天,最高的八重天。这边只有一个人和一只猫。
“他们的功法路数。”
“非血月宫一脉。偏阴寒。与之前偏殿斗篷人真气特征部分吻合。”
九幽殿。从柳如霜到青州城外,九幽殿的人一直在盯着血月宫。盯着苏轻语。
五个人影从弯道那头转出来。为首的是个瘦高男人,深灰色长袍,面容精瘦,颧骨高耸,腰间的刀没有鞘,刀刃直接挂在腰带上,泛着一层暗沉沉的乌光。他身后的四个人散开成扇形,封住了官道的宽度。
瘦高男人在十步外停下。他的目光先落在苏轻语的剑上,然后落在她脚边的橘猫身上。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和苏小黄预想的一样,没有人会在一只猫身上浪费注意力。
“血月宫圣女。”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苏轻语。”
苏轻语没有回答。
“在下九幽殿外堂执事,姓周。奉命来取你身上的玉佩。”
“奉命。奉谁的命。”
“少殿主。”
苏小黄的耳朵竖了起来。殷无邪。那个在青州城拦过苏轻语、之后又给她送过密信的九幽殿少殿主。他派人来抢玉佩?
苏轻语的拇指从剑格上移开,搭在了剑柄上。“玉佩是宫主让我取的。九幽殿想要,让殷无邪自己去血月宫找宫主谈。”
姓周的瘦高男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是刀刃上反了一下光。“圣女误会了。不是‘想要’,是‘要’。少殿主说了,玉佩必须留下。人可以走。”
苏轻语拔剑。
剑出鞘的声音还没落下,她的人已经从原地消失。《月影随行》在松林斑驳的光影里发挥到了极致。她的身影在树与树之间折了两折,第一剑刺向扇形的右翼——那个修为最低的二重天弟子。不是避强击弱,是剪除枝蔓。先把最弱的踢出战斗,减少被围攻的角度。
那人甚至没来得及拔刀。剑尖点在他右肩,真气透体而入,他整条右臂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垂下来,刀脱手落地。
一剑。一人失剑。
其余四人立刻收缩阵型。姓周的瘦高男人没有动,站在扇形最后方,手按在无鞘刀的刀柄上,目光追着苏轻语在树影间移动的轨迹。
“散开。别让她有折返的角度。”他的声音没有因为一个同伴失去战斗力而产生任何波动。
剩下的三人应声散开,不再保持扇形,而是呈三角站位,彼此之间的距离拉大到一剑无法同时覆盖的程度。配合默契。不是第一次围高修为目标。
苏轻语的身形在松树后顿住。苏小黄蹲在原地的松针上,看着她的侧脸。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拍——刚才那一剑的消耗比看起来大。《月影随行》是地阶轻功,以玄元境六重天的修为全力催动,每一息都在燃烧真气。她不能在消耗战里拖下去。
她从松树后掠出。这次的目标是左侧那个五重天的胖子。胖子的武器是一对短戟,交叉架在身前,看到她过来立刻后退,不接战,只拖延。另外两人同时从两侧夹击——一刀一剑,封死了她的左右退路。合围。
苏轻语没有退。她的剑在短戟上点了一下,借力腾空,整个人在半空中翻过胖子的头顶。《月影随行》的身法在腾空时有一个极短的变向——折影闪的前置动作,她还没有练成,但已经摸到了门槛。她的身形在空中强行拧转了半圈,剑尖朝下,刺向胖子的后颈。
胖子来不及转身,短戟向后横扫。剑与短戟相撞,金铁交鸣。胖子的力量明显大于苏轻语,她被震得向后飘退。但她的剑在飘退的瞬间脱手了——不是被震脱的,是自己放的。剑柄离手,剑身旋转着飞出去,划过一道弧线,绕过了胖子的短戟格挡范围,剑尖刺入他右肩胛。不是致命伤,但他的右臂抬不起来了。
第二人失剑。不对,失戟。
苏轻语落地,右手一召。脱手的剑在空中划完那道弧线,飞回她掌中。《血月剑诀》御剑式。苏小黄第一次看到她用这招。在血月宫和柳如霜对战的时候她没有用。和凌云切磋的时候也没有用。这是她压箱底的底牌。
姓周的瘦高男人终于动了。
他的手从刀柄上移开,鼓掌。三下。掌声在松林里回荡,不紧不慢。
“血月剑诀御剑式。少殿主说过,圣女有一招压箱底的御剑术,轻易不用。让我务必出来。”他的手掌停下,“现在出来了。”
他抽出腰间的无鞘刀。刀身乌沉沉地,没有反光,像一片从夜色里裁下来的黑。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苏小黄感觉到了真气压迫——不是针对他,是那人释放出来的气息笼罩了整个弯道。玄元境八重天,比苏轻语高出两重。两重天的差距,在实战中意味着真气总量和恢复速度的全面压制。
苏轻语的剑尖指向地面。她没有抢攻。
姓周的出刀。刀势很慢,慢到苏小黄能用肉眼看清刀刃在空气中移动的轨迹。但苏轻语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慢不是因为弱,是因为刀身上附着的真气太厚了。厚到改变了周围空气的密度,刀锋划过的地方,光线都在微微扭曲。
她横剑格挡。刀剑相撞。没有金铁交鸣,是一声沉闷的、像木棍砸在湿沙包上的声响。苏轻语后退了一步。姓周的前进了半步。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每一刀都很慢,每一刀都比上一刀附着更厚的真气。苏轻语退了四步,后背抵住了一棵松树。没有退路了。
第五刀劈下来的时候她没有挡。她从松树前消失——《月影随行》催动到极限,身形从刀锋下掠出,绕到姓周的身侧。剑尖刺向他的肋部。
姓周的刀比她的剑快。乌黑的刀身横过来,用刀面拍在剑脊上。不是挡,是拍。苏轻语的剑被拍得偏向一侧,整个右臂都跟着荡开,前空门大露。他没有用刀锋,用刀面。不是不了,是不想。少殿主说了,人可以走。玉佩必须留下。他要的不是命,是玉佩。
苏轻语借势旋身,将荡开的剑势化为旋转的离心力,从另一侧刺回来。姓周的回刀格挡,她的剑尖在刀面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借力后跃,拉开距离。落地的瞬间她的左脚踝崴了一下——松针下面藏着一块凸出的树。很小的失误。
姓周的眼睛亮了。
他的刀势骤然加快。不再是刚才那种慢刀,是快的。快到苏小黄只看到一片乌光扫过,苏轻语的身形已经倒飞出去。她在空中用剑刺入地面强行减速,剑刃在泥土和松针里犁出一道长长的沟痕。停下来的时候单膝跪地,左手捂着右肋。指缝间渗出了红色。
“玉佩。交出来。”姓周的把刀收回腰间,刀身上沾着几滴血,很快被乌黑的刀面吸进去,不见了,“少殿主说了,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
苏轻语抬起头。她的脸色很白,但眼神没有变。不是倔强,是一种比倔强更沉的东西。
“殷无邪想要玉佩。让他自己来拿。”
姓周的沉默了一息。然后他重新抽出刀。这次刀刃上附着的不再是真气,是一层淡淡的乌光。刀罡。玄元境八重天才能凝聚的刀罡,触物即裂。
苏小黄从松针上站了起来。他等了很久了。从战斗开始就蹲在原地,把自己缩成一团不起眼的橘色毛球。所有人都在看苏轻语,看她的剑,看她御剑术,看她被刀罡退。没有人在意一只猫。现在姓周的刀罡凝聚在刀刃上,全部注意力都在苏轻语身上。他的右脚就在苏小黄鼻尖前面不到三尺。
苏小黄压低身体,后腿的肌肉绷紧。无声步不需要助跑,但需要爆发。他把全部真气灌注到四只爪子上——《灵猫九转身》的真气运转路线在经脉里瞬间点亮。
他冲了出去。
不是扑向姓周的脚踝。是冲向苏轻语。
姓周的刀劈下来的时候,苏小黄撞在苏轻语膝盖上。不是普通的猫撞人,是蓄满了灵兽境一重天真气的、带着无声步发力技巧的一撞。苏轻语被他撞得向侧面偏移了一尺。
刀罡擦着她的左肩劈下,将她身后的泥地劈出一道三尺长的裂痕。如果不是那一尺的偏移,这一刀会劈在她右肩上。
姓周的目光第一次落在苏小黄身上。橘猫蹲在苏轻语身前,琥珀色的眼睛正对着他。背弓着,尾巴炸成平时两倍粗。
“猫?”
苏小黄没有叫。他挡在苏轻语前面。一只十斤三两的橘猫,挡在一个玄元境八重天的刀客面前。姓周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不是轻视,是不需要重视。一只猫,再怎么护主也是一只猫。他再次举起刀。
刀没有劈下来。
因为苏轻语站了起来。她的右手握着剑,左手还捂着右肋,指缝间的红色比刚才更深了。但她站得很直。
“小黄。让开。”
苏小黄回头看她。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弯了一个很轻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确认——确认他会让开吗?他不会让。她知道他不会让。所以她也没有等他让开。她从他身侧走过去,走到他前面。
姓周的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息,然后把刀收回腰间。
“少殿主说得对。你是个不会放手的人。”他转过身,对剩下的两个还能站着的同伴挥了挥手,“走。”
“执事,玉佩——”
“她不会交。了她也不会交。少殿主说了,如果她不交,不必硬取。会有人替我们取。”
五个人影消失在松林弯道那头。脚步声渐渐远去,被松涛吞没。
苏轻语站在原地,握着剑,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等到最后一点脚步声也消失之后,她的剑从手里滑落,剑尖入泥土。她单膝跪地,左手撑着地面,右肋的血顺着指缝滴在松针上。苏小黄冲到她身边,用脑袋顶她的手臂。
“没事。”她的声音沙哑,气息不稳,“刀罡被剑卸了大半。皮肉伤。”
苏小黄低头看她右肋的伤口。衣料被刀罡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肤翻出一道两寸长的裂痕,血在往外渗。不深,没有伤到骨头,但伤口边缘有一层淡淡的乌光残留——刀罡的残余真气,会阻碍伤口愈合。
“系统。有没有办法清除刀罡残留?”
“商城有售‘化罡散’,黄阶上品,可清除玄元境刀罡残余。售价二十积分。”
“换。”
一小包淡灰色的药粉出现在系统空间。苏小黄叼出来放在她手边。苏轻语低头看着药包,又看了看他。
“又是你变出来的。”
苏小黄喵了一声。
她没有追问。打开药包,把药粉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那层乌光像被水浇灭的余烬一样暗下去。她撕下袖口的一截布料,把伤口压住。手法利落,像是做过很多次。
“走。不能在这里留。”
她撑着剑站起来。苏小黄跟在她脚边,走进松林深处。
天黑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间猎户废弃的木屋。比来时的土地庙更破,屋顶塌了一半,但剩下的半边刚好能挡住夜风。苏轻语在墙角坐下,背靠着原木墙壁,把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苏小黄蹲在她膝盖上,看她咬着布条的一端单手打结。牙齿和手指配合得很熟练。
“在血月宫,每次出任务回来都会带伤。”她把结拉紧,放下衣袖,“宫主从来不问伤得重不重。只问任务完成了没有。”
苏小黄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
“今天那五个人是九幽殿的。殷无邪的人。”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上次在青州城他拦住我,说久仰。后来给我送密信,告诉我锁心草在禁地。我以为他是帮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那几道月牙形的旧疤上又叠了新伤——今天攥剑柄攥得太紧,指甲又掐破了掌心。
“结果他也要玉佩。”
苏小黄没有叫。他想起殷无邪送密信的事。那封只有四个字的密信——锁心草,禁地。当时苏轻语以为是帮她。现在九幽殿的人来抢玉佩,姓周的说“少殿主奉命来取”。殷无邪到底是什么立场。
他把系统面板打开。今天兑换化罡散花了二十积分,余额一百八。折影闪进度百分之七十六。他把面板关掉。这些数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苏轻语右肋的伤口,和她掌心那些叠了十五年的疤痕。
她把苏小黄从膝盖上抱起来,放在怀里。手臂圈着他,下巴抵在他脑袋上。
“睡吧。明天赶路。”
“喵。”
“我不睡。我守夜。”
苏小黄把脸埋进她的臂弯。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心跳在他耳边一下一下地响。稳定,有力,和每一次焚心咒发作时被那暗红丝线勒到紊乱的节奏完全不同。他闭上眼。
血月宫主殿。
殷若华站在窗前,手中那块赤红色的地心炎玉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殿外传来脚步声。
“宫主。青州传回消息。圣女已取到玉佩。归途在青州城外松林遭遇九幽殿伏击。五人,领头的姓周,玄元境八重天。”
“玉佩被抢了?”
“没有。圣女击退了对方。受了轻伤。”
殷若华的手指在地心炎玉表面轻轻摩挲。“九幽殿也盯上玉佩了。殷无邪那个小子,鼻子倒灵。”
“是否需要加派人手接应圣女?”
“不必。让她自己回来。受点伤好。受了伤才知道,离开血月宫,外面全是想要她命的人。”她把地心炎玉收回掌心,“只有本座这里,才是她的家。”
殿外的人沉默了一息。“属下明白。”
脚步声远去。殷若华低头看着掌心的赤红玉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殷无邪。你想要玉佩。本座也想要。但玉佩在她手里,比在你手里对本座更有用。”她的声音很轻,“因为她会亲手把玉佩交到本座手上。感激涕零地交。”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