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三点半,林福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的,是自己醒的。心里装着事,睡不踏实。他摸黑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到院子里洗了把脸。深秋的凌晨冷得刺骨,井水冰得他直哆嗦,但这一激灵,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李秀兰已经起来了,灶台上煮着一锅棒子面糊糊,还蒸了几个红薯。她给林福盛了一大碗,又把红薯用油纸包好塞进他挎包里。
“路上吃,别饿着。”李秀兰叮嘱道,“张家口那边比北京冷,你多穿点。”
林福穿上了那件藏蓝色的工装棉袄——是林建国去年发的,有点大,但暖和。外面再套上铁路制服,整个人鼓鼓囊囊的,看着厚实了不少。
出了门,胡同里黑黢黢的,路灯昏黄,照出一小圈光。
到了段里,差五分四点。
老赵已经在了,还是那身旧制服,手里拎着铝饭盒,嘴里叼着烟。见林福来了,看了看手表,点了点头:“准时。走吧。”
车组的人陆续到齐了。除了老赵和林福,还有车长王师傅、检车的李师傅,以及两个列车员小张和大刘。小张打着哈欠,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大刘沉默寡言,背着一个旧帆布包。
一辆卡车把他们送到永定门火车站。天还没亮,站台上的灯亮着,照得铁轨泛着冷光。一列绿皮火车静静地停在轨道上,车头冒着白色的蒸汽,在灯光下像一团团棉絮。
“上车。”老赵一挥手,带头上了车。
林福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铁皮水壶,给乘客倒水用的。车厢里空荡荡的,座椅上还有露水,乎乎的。
火车头鸣了一声汽笛,呜呜的,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车身猛地一震,缓缓启动了。
这一次跑的线路比昨天长得多。从北京到张家口,途经丰台、沙城、宣化等好几个站,全程两百多公里,要跑五六个小时。
老赵靠在车厢连接处的墙上,一边抽烟一边给林福讲这条线的特点。
“京张线,詹天佑修的,咱们铁路人的骄傲。”老赵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这条路不好跑,弯道多,坡道陡,尤其是过八达岭那段,火车要穿隧道,一个接一个,黑咕隆咚的。”
林福认真地听着,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天渐渐亮了,窗外的景色从模糊变得清晰。火车过了沙城之后,山越来越多,越来越陡。光秃秃的山梁上,零星长着些灌木,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看,长城。”老赵指了指窗外。
林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山脊上,一段残破的长城蜿蜒起伏,在晨光中显得苍凉而壮美。他第一次离长城这么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激动。
“以后跑多了,你就看腻了。”老赵笑了笑,掐灭了烟头。
火车在宣化站停了一会儿,上下了一些乘客。老赵让林福去车厢里转转,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助的乘客。
林福提着水壶,从车头走到车尾,给几个端着空缸子的乘客倒了水。有个老大娘带着个小孙子,孩子晕车,吐了一地。林福赶紧拿来拖把把地擦净,又倒了杯温水给孩子喝。老大娘连声道谢,从兜里掏出一个煮鸡蛋要塞给他,林福推辞了。
老赵远远看着,没说什么,但眼里有几分满意。
快到中午的时候,火车终于进了张家口站。
张家口比北京冷多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林福缩了缩脖子,跟着车组的人下了车。
“今天就到这儿,明天下午返程。”老赵把大家召集到一起,“都去招待所休息,别乱跑。晚上六点吃饭。”
招待所在车站边上,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房,门口挂着“铁路职工招待所”的牌子。林福跟着老赵走进去,前台坐着一个胖乎乎的大姐,正织毛衣。
“老赵,又来了?”大姐抬起头,笑着打招呼。
“来了。”老赵把工作证递过去,“三个人,两间房。”
大姐看了看林福,眼睛一亮:“哟,新来的?挺精神的小伙子。”
林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大姐给他们安排了两间房——老赵和大刘一间,林福和小张一间。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脸盆架,墙上贴着铁路安全宣传画。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虽然旧了,但洗得净净。
林福把挎包放下,躺到床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面过夜,还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
“福子,饿不饿?”小张放下东西,凑过来,“招待所有食堂,饭菜还不错,比车上强多了。”
“行,那去吃点?”林福坐起来。
两人去了楼下的食堂。食堂不大,七八张桌子,几个穿铁路制服的正在吃饭。窗口里摆着几样菜——白菜炖粉条、土豆烧茄子、炒豆芽,主食是馒头和棒子面糊糊。
林福要了两个馒头、一份白菜炖粉条,端着盘子找了个位置坐下。馒头是白面的,松软香甜,他在家很少能吃上这么好的。白菜炖粉条里还有几片肉,肥瘦相间,炖得烂糊,入口即化。
“好吃。”林福吃得飞快,两个馒头下肚,又去添了一个。
小张在旁边笑:“你饭量不小啊。”
“跑车消耗大。”林福抹了抹嘴,心满意足。
吃完饭,回到房间,林福躺在床上,意识沉进空间。
狍子那边有了新情况——母狍子的肚子鼓起来了。
林福心里一喜,这是怀上了!一公一母果然管用,三十倍的时间流速,用不了多久就能下崽了。到时候就有狍子肉吃,有狍子皮用了。
野鸡还在孵蛋,他数了数,还是十二个。母野鸡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林福给它单独圈了一块地,多放了些草籽和菜叶,让它吃得好一点。
麦子和稻谷又成熟了几茬,布袋里的麦粒已经快六十斤了,稻谷五十来斤,黄豆三十来斤。林福算了算,照这个速度,再过一个月,他就能攒出两三百斤粮食。
但他不打算全拿出来。
一来是没地方放,二来是太招眼。他打算细水长流,隔三差五往家里的粮缸里掺一点,神不知鬼不觉。
水塘里的鲫鱼又大了,三条都两斤多了,肥得很。林福琢磨着,下次回村的时候带一条给爷爷,说是从河里摸的。
退出空间,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张家口的天空灰蒙蒙的,比北京还要阴沉。窗外偶尔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的,在空旷的城市上空回荡。
下午他睡了一觉,醒来已经快五点了。小张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起来,到走廊里走了走。
招待所的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棕色的木门,门上都贴着房间号。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能看到张家口的街景——低矮的平房,狭窄的街道,远处是连绵的山。
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中年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个暖水瓶。看到林福,点了点头:“新来的?”
“是,今天刚到。”林福连忙打招呼。
“哪个段的?”
“北京车务段。”
“哦,老赵带的?”
“对。”
中年人笑了笑:“老赵那人脾气臭,但人实在,跟着他学没错。”说完拎着暖水瓶走了。
晚上六点,车组的人在食堂。老赵点了一盆猪肉炖粉条、一盆白菜豆腐汤,还有一大盘馒头。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热热乎乎地吃了一顿。
“明天下午两点发车,上午可以在附近转转,别走远了。”老赵一边吃一边说,“张家口这边有卖皮货的,想买可以看看,别被骗了。”
大刘闷声说:“赵师傅,您上次不是说带我去看皮货吗?一直没去。”
“明天去,明天去。”老赵摆摆手。
林福心里一动。张家口的皮货是有名的,尤其是羊皮、狐皮,质量好,价格也公道。他空间里养着两只狍子,以后肯定能弄到狍子皮,但要是能弄点别的皮货,给家里人做几件皮袄,冬天就不怕冷了。
“赵师傅,皮货在哪儿卖?”林福问。
“老车站那边有条街,都是卖皮货的。”老赵看了他一眼,“你想买?”
“想给家里人看看。”
老赵嗯了一声:“明天带你过去。不过别乱花钱,铁路上的工资不高,省着点用。”
吃完饭,林福回到房间,坐在床上,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把今天学的东西记了下来。
他有个习惯,每天把重要的东西记在本子上。赵师傅教的那些规矩、线路上的站点、注意事项,他都一条一条地写下来,生怕忘了。
小张洗完脚回来,看他写字,凑过来看了看:“福子,你还记笔记?”
“记下来,怕忘。”林福合上本子。
“你可真认真。”小张躺到床上,“我当初来的时候,赵师傅说什么我都不记得,被他骂了好几次。”
林福笑了笑,没说什么。
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吹得窗户框框响。张家口的夜风比北京的大多了,带着一股子燥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