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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她没有急着上手,而是先绕着机器转了一圈,目光从导轨扫到主轴箱,又从主轴箱落到作面板上。

“开机。”她说。

修理工愣了一下,看向陈工。

陈工点点头。

机床轰隆隆地转起来。那声音听着就不对劲——

不是正常的切削声,而是带着一股闷闷的杂音,像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周依然侧耳听了几秒钟,突然抬手示意:“停机。”

她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被拆下来的零件,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然后站起身,走到机床侧面,用手指叩了叩主轴箱的外壳——

当当当,三声。

“这里头有问题。”她指了指主轴箱,“不是齿轮坏了,是轴承间隙跑偏,导致齿轮啮合不均匀,你们听的那个杂音,是齿轮硬碰硬咬出来的。”

两个修理工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嗤笑出声:“小姑娘,我们拆都拆过了,齿轮好好的,轴承也没坏。你隔着壳子敲两下就知道毛病在哪儿?”

周依然没理他,转头看向陈工:“有听针吗?”

陈工愣了一下,赶紧让人去找。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学徒拿了一长长的金属棒过来——

这是老钳工用来听机器内部声音的工具,一头抵在机器上,一头贴在耳朵上,机器里的动静能听得一清二楚。

周依然接过听针,把尖端抵在主轴箱的不同位置,耳朵贴着另一端,一点一点地移动。

她的动作很慢,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分辨什么极其细微的差别。

整个车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其他机床的轰鸣声隐隐传来。

过了足足五分钟,周依然放下听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把主轴箱打开。”

两个修理工不动。

陈工瞪了他们一眼:“愣着什么?打开!”

箱盖被卸下来,里面的齿轮和轴承露了出来。

两个修理工凑过去仔细看了半天——

齿轮齿面光滑,轴承转动灵活,确实看不出什么毛病。

周依然走过去,伸手指了指其中一个轴承:“把这个拆下来。”

“这个?”修理工一脸不情愿,“这轴承我刚检查过,好的。”

“拆。”

轴承被卸下来。周依然接过去,对着头顶的灯光看了看,又用手指在轴承的内圈摸了一圈,然后递到那个修理工眼前:“你摸摸。”

修理工将信将疑地接过轴承,用手指沿着内圈一摸——

脸色变了。

在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细微凹痕,摸上去只有一点点不平整,但确实存在。

“这是安装的时候敲出来的。”周依然说,“就这么一点点,轴承转动的时候就会有一丝晃动,导致主轴偏心。主轴一偏心,齿轮的啮合间隙就变了,重载的时候就会发出那种闷响。你们之前是不是试过切削?是不是一吃刀声音就更难听了?”

两个修理工面面相觑。旁边那个一直没吭声的,这时候开口了:“对……我们试过,一进刀那声音就跟鸡似的。”

“就是这个问题。”周依然说,“这个轴承不能用了,得换。”

“可是……”那修理工挠挠头,“我们查了说明书,这个轴承是进口的,国内没现货,订货起码得半个月。”

周依然没说话,走到工作台前,翻了翻那堆拆下来的零件,从里头挑出一个看起来差不多的轴承。

她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上面的型号,然后走回机床旁边,蹲下去,把头探进机床底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头缩回来,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个机床的主传动有两套轴承,一套是主轴的前支撑,一套是后支撑。前支撑受力大,必须用高精度的;后支撑受力小一点,可以用稍低一档的。你们那个备件库里,有没有这个型号的?”她报了一个型号。

那修理工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们备件库有什么?”

周依然笑了笑:“猜的。去看看有没有。”

十分钟后,一个学徒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捧着一个轴承:“有!真有!”

换轴承的活儿,两个修理工抢着了。

周依然站在旁边,偶尔指点两句——

垫片加多厚,锁紧螺母拧到什么程度,间隙怎么调整。

等一切都装好,她让开机试车。

机床转起来,声音平稳顺滑,像一只睡醒了的猫在轻声打呼噜。

陈工让人拿了一钢棒过来试切削。

刀尖碰到工件的那一刻,铁屑飞溅,声音净利落,没有一点杂音。

两个修理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

周依然洗了手,拿围巾把脸一裹,跟着陈工往厂长办公室走。

身后的车间里,那些男青年的目光一路追着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

厂长办公室。

厂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听完陈工的介绍,眼睛瞪得溜圆。

“就这丫头?修好了?”

“修好了。”陈工点头,“我亲眼看见的。”

厂长看着周依然,表情复杂。

“小姑娘,”他斟酌着开口,“按说你应该拿专家待遇,但是……我这个权限,最多只能给你五百块钱的修理费。”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推到周依然面前。

“这是一百五……不对,这是五百。你别嫌少,下次机床再出问题,你还要帮我们解决。”

周依然看着那沓钱,愣了一下。

五百块?

她本来想着能拿个一两百就不错了,结果直接给五百?

这年头,工人一年工资也就三四百块。

五百块,顶得上普通家庭一年的收入。

她飞快地收敛住表情,把钱收进口袋:“厂长太客气了,下次有事尽管找我。”

出了办公室,周依然直奔车间。

她随便叫住一个路过的工人:“师傅,麻烦帮我叫一下周建邦。”

那工人打量她一眼,扯着嗓子就喊:“建邦!你侄女来了!”

这一嗓子,压过了车间里轰隆隆的机床声。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周依然。

男青年们的眼睛都放光了——居然是周建邦的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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