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溪边。
三丫已经在那儿了，坐在岸边的老地方，脚伸在水里，一动不动。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太阳很大，晒得石头烫脚。溪水哗啦哗啦流着，清得能看见底，水底的石头上长着一层滑滑的青苔。
“我要走了。”我说。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水面。
“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石头。青灰色的，扁扁的，像叶子那块。她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石头透亮，里面的纹路清清楚楚。
然后她塞到我手里。
“两块都你拿着。”
“我有。”我说，从口袋里掏出我那块，两块一模一样的。
“两块都拿着。”她按住我的手，攥紧，“一块是你的，一块是我的。带着就算我也去了。”
我看着手心里两块石头，贴在一起，凉凉的。
“等我找到爸妈，问清楚那些事，我就回来找你。”我说。
她没接话，只是盯着溪水看。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说，山外面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
“我听李说，外面有高楼，有电灯，有汽车，有好多好多东西。”
“你信吗？”
“信。”她点点头，“李不说瞎话。”
我们都不说话了，就看着溪水往下流。
过了很久，她忽然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那你走吧。”她低头看着我，“我就不送了，送了想哭。”
她转身就走。
“三丫！”
她停下来，没回头。
“拉钩。”
她转过身，走回来，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来。
我伸出手，和她拉钩。她的手凉凉的，但攥得很紧。
“说好了，你先出去，我后出去。到时候一起看山外面。”
“说好了。”
她咧嘴笑了笑，露出那口整齐的牙。然后转身就跑，辫子一甩一甩的。
跑到拐角的地方，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跑没影了。
那天晚上，我去找了小勇。他虽然感觉有点痴傻，但是对我们很好，在村里也没什么朋友，他是个值得信任的大哥哥。
他蹲在破房子门口，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月光很亮，照得他整个人白惨惨的。
“小勇。”
他抬起头，咧嘴笑，露出一口黑洞。
“来了来了，要走了要走了。”
我蹲在他面前。
“小勇，我要走了。”
他点点头，眼睛亮得吓人：“知道知道，小勇知道。”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递给我。很普通的一块，灰不溜秋的，和别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带着。”他说，“到那边，扔水里。”
“为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继续嘟囔：“扔水里，就回来了。不扔，就不回来。”
我把那块石头装进口袋，和那两块放在一起。三块石头挤在一起，硌得慌。
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蹲在那儿，黑乎乎的影子，嘴里嘟囔着什么。
风把他的声音吹过来，断断续续的：“……回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