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的时候,王家村的天刚蒙蒙亮,王家那间被围了两天的土坯房,终于熄了熬了半宿的煤油灯。
王奕鸣一宿没睡太实,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份还带着油墨香的清华录取协议,“清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几个烫金的字,在清晨的微光里泛着亮。可他心里翻涌的,不是考上顶尖学府的狂喜,而是压在心底整整十年的、沉甸甸的旧账。
十岁那年除夕,大伯王富贵一脚把他踹在结了冰的土墙上,骂他是“穷鬼家的贱种,一辈子翻不了身”,转头就强占了家里最好的半亩水浇地;十一岁那年,王富贵带着两个儿子把父亲王老实打得躺在炕上半个月起不来,时任村支书的王长收了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轻飘飘甩下一句“一个巴掌拍不响”;还有那些年,村里人贴在他家土坯房墙上的冷眼,飘在风里的嘲讽,落在他和妹妹身上的鄙夷目光,一幕幕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十几年。
以前他没能力,只能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憋成埋头读书的劲。现在,他是豫南省恢复高考以来的最高分记录保持者,是清华北大抢着要的状元,是整个豫南都响当当的人物,这笔欠了十几年的账,该清了。
“鸣儿,你真要去啊?”
王老实披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粗糙的手攥着旱烟袋,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这辈子老实巴交,被欺负了只会往肚子里咽,从来没想过有朝一能把失去的东西拿回来,更怕儿子刚有了大好前程,再惹上是非。
李秀兰也拉着王奕鸣的手,眼眶红红的:“是啊孩子,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那半亩地……咱们不要了也行。你大伯家那两个儿子横得很,你马上要去北京读书了,可不能出半点岔子。”
“爹,娘,这不是半亩地的事。”王奕鸣反手握住父母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两位老人鼻尖一酸,“以前咱们忍,是因为没处说理,没人肯给咱们撑腰。现在不一样了,地是国家分给咱们的,有红本的承包证,当年王富贵签的归还保证书也在,我不会胡来,就是把本该属于咱们的东西,堂堂正正拿回来。”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林溪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文件袋走了进来,晨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又坚定:“叔,婶,你们放心,我陪着奕鸣去。所有的证据我都整理好了,就算闹到县里,咱们也占着理,没人能欺负咱们。”
看着眼前并肩站着的两个孩子,王老实和李秀兰对视一眼,终于松了口。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被人踹在墙上、只能攥紧拳头忍着的少年了。
一行人刚走到村口,就围上来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前一天清华北大抢人的事,已经在王家村传得沸沸扬扬,如今听说王状元要去跟王富贵家算旧账,全村人几乎都跟了过来,乌泱泱挤了半条村道。
那半亩水浇地就在村口不远处,是全村最好的地块,旱涝保收。刘翠花正带着两个儿子王涛、王磊在地里除草,远远看见王奕鸣一行人过来,又瞥见身后跟着的大群村民,当即就把锄头往地上一摔,叉着腰骂开了。
“王奕鸣!你个小崽子考个状元就上天了?带着这么多人来什么?想抢地啊?”刘翠花唾沫星子横飞,往地上啐了一口,“这地我们家种了十几年,土里的石头都是我们捡的,早就姓王了!你想拿回去,门都没有!”
王涛也跟着梗着脖子喊:“就是!当年我爸签的什么保证书,我们不知道!有本事你找我爸去!别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围观的村民瞬间窃窃私语起来。王富贵上个月因为聚众赌博、故意伤人,被判了拘役,还在看守所里没出来,刘翠花母子三个在村里依旧横得很,以前没人敢惹,今天倒是要看看,这位新科状元能不能治得了他们。
王奕鸣没理会他们的撒泼,只是冲身后跟着的村会计抬了抬手:“李叔,麻烦您把当年的二轮土地承包台账拿出来,当着全村叔伯婶子的面,重新量一下地,看看这半亩地,到底该是谁家的。”
村会计早就等着这句话,连忙拿出红皮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和村里的台账,当着所有人的面翻开:“大伙都看好了啊,1998年村里二轮土地承包,王老实家的承包地,一共三亩二分地,其中村口这半亩水浇地,四至写得清清楚楚,东到田埂,西到水渠,南到大路,北到王富贵家的地,白纸黑字,盖着乡政府的公章,受法律保护的。”
王奕鸣又从林溪手里的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纸,高高举了起来:“还有这个,2000年,王富贵打伤我爹,被派出所拘役的时候,亲手签的保证书,承诺三个月内归还侵占的半亩水浇地,赔偿所有医药费,上面有派出所的公章,有他的手印,赖不掉。”
两张纸一亮出来,围观的村民瞬间炸开了锅。
“原来真的是人家王家的地啊!以前刘翠花天天说地是她家分的,合着是抢来的!”
“难怪当年王老实被打成那样,连个屁都不敢放,换谁谁不憋屈啊!”
“以前王富贵在的时候,谁敢说个不字?现在人家奕鸣出息了,看他们还怎么横!”
刘翠花的脸瞬间白了,可依旧不肯服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没天理了啊!状元欺负人了啊!我们孤儿寡母种了十几年的地,他说抢就抢啊!我不活了!”
王涛王磊也抄起了手里的锄头,梗着脖子挡在地头,一副要打架的样子:“我看谁敢动我们家的地!今天谁敢量地,我一锄头抡死他!”
“我看你敢。”
王奕鸣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他拿出诺基亚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派出所的电话:“喂,城郊派出所吗?我是王家村的王奕鸣,有人非法侵占我的合法承包地,拒不归还,还持械威胁,麻烦你们过来处理一下。”
电话挂了不到二十分钟,警车就顺着刚修的土路开到了地头。两个民警下车,一眼就认出了王奕鸣——昨天县教育局刚给各个派出所打过招呼,豫南省的新科状元就在王家村,一定要重点关照。
民警客气地跟王奕鸣打了招呼,转头就冷着脸看向刘翠花母子,看完了承包证和保证书,当即就沉了脸:“刘翠花,这地明确是王老实家的,你们非法侵占了十几年,已经违法了。现在立刻把地埂恢复原样,赔偿人家这些年的土地收益,不然我们就立案传唤,到时候就不是归还土地这么简单了,非法侵占他人财产,是要坐牢的!”
“坐牢”两个字一出来,王涛王磊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就掉在了地上,刚才的嚣张劲瞬间没了踪影,脸白得跟纸一样。刘翠花也不哭嚎了,坐在地上愣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不到半个小时,兄弟俩就灰溜溜地把侵占了十几年的地埂恢复了原样,又跑回家拿了两千块钱,哆哆嗦嗦地递到王老实面前,头都不敢抬:“叔……我们错了……我们不该占你家的地……这是这些年的收成钱……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计较……”
王老实看着眼前的场景,手都在抖,看向儿子的眼里,满是骄傲和酸涩。他忍了十几年的气,今天,终于被儿子堂堂正正地挣回来了。
围观的村民哄笑起来,看着刘翠花母子灰溜溜地跑回了家,都对着王奕鸣竖起了大拇指。
解决完土地的事,王奕鸣没回家,转身带着父母和林溪,朝着村子西头的老村支书王长家走去。
围观的村民瞬间又沸腾了,连忙跟了上去。谁都知道,当年王富贵敢这么欺负王家,全靠时任村支书的王长撑腰,这笔账,王状元肯定也要算。
王长早就听说了地头的事,吓得在家里坐立不安,大门都了两道栓。听到敲门声,他隔着门缝一看,见是王奕鸣,身后还跟着乌泱泱的村民,腿瞬间就软了,哆哆嗦嗦地开了门,脸上硬挤出谄媚的笑。
“奕鸣啊!你咋来了!快进来坐!快进来坐!”王长忙不迭地拿烟倒茶,手都在抖,“我正说呢,下午要去给你道喜,咱们王家村出了你这么个状元,是全村的福气啊!”
王奕鸣没接烟,也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院门口每一个村民的耳朵里。
“老支书,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道喜的。我是来问问,2000年春天,王富贵带着两个儿子,在地里把我爹打得头破血流,肋骨断了一,你当时就在场,收了王富贵送的两瓶茅台、一条中华,转头就说我爹先动的手,拉偏架,连个公道话都不肯说,有没有这事?”
王长的脸瞬间白得像纸,支支吾吾地说:“奕鸣……那……那都是误会……当年我也是想息事宁人……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息事宁人?”王奕鸣的声音冷了几分,“我爹躺在炕上半个月下不来床,王富贵连一分钱医药费都没出,你这个村支书,管过吗?当年我家申请贫困生补助,你卡着不批,转头把名额给了王富贵的小儿子,有没有这事?我娘生病,家里想找村里借点钱应急,你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我们家是无底洞,借了钱就还不上,把我爹骂了出去,有没有这事?”
一句句质问,像锤子一样砸在王长心上。院门口的村民也炸开了锅,以前大家只知道王长偏袒王富贵,却不知道还有这么多龌龊事,议论声越来越大,听得王长头都抬不起来。
他终于撑不住了,转身跑回屋里,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布包,塞到王奕鸣手里,里面是厚厚的一沓钱,足足有一万块。
“奕鸣!是叔当年对不住你家!这钱你拿着!就当叔给你赔罪了!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叔计较,别把这些事往外说了,叔给你磕头了!”王长说着就要往下跪,被王奕鸣伸手拦住了。
王奕鸣把钱推了回去,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诛心:“我今天来,不是要你的钱。你当了一辈子村支书,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在村里说一不二了一辈子。我今天就是要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你当年做的这些事说清楚,让大伙都看看,你这个老支书,当年到底是怎么当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留下王长站在院子里,面如死灰。院门口的村民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鄙夷和不屑,窃窃私语的声音,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知道,自己在王家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清完了旧仇,该报旧恩了。
当天下午,王奕鸣就去了镇上最好的饭馆福满楼,订了整整二十桌酒席,定在第二天晚上。他亲自骑着自行车,挨家挨户送请柬,当年给过他家半袋白面的王大娘,当年帮着照顾生病的李秀兰的邻居婶子,当年在他被欺负时站出来说过一句公道话的大哥,一个都没落下。
最郑重的,是给三位恩师的请柬——小学的李桂兰老师,高中的数学老师张建军,还有高三的班主任陈斌。
第二天傍晚,福满楼里张灯结彩,二十桌酒席坐得满满当当,整个王家村、甚至镇上的人,都以能来喝王状元的这杯酒为荣。主位上,李桂兰、张建军、陈斌三位老师,被恭恭敬敬地请了上去,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眼里满是欣慰。
酒席开席,王奕鸣端着酒杯,穿着净的白衬衫,走到主位前,对着三位老师,深深鞠了一躬。
“第一杯酒,我敬李桂兰老师。”他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小学三年级,我交不起学费,趴在学校围墙外听课,是您把我领进教室,给我垫了学费,给我找了旧课本。没有您,我连走进课堂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今天的清华录取通知书。这杯酒,学生敬您,谢谢您给了我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说完,仰头一饮而尽。李桂兰老师红了眼眶,拿着酒杯的手都在抖,哽咽着说:“好孩子……老师就知道,你一定有出息……”
“第二杯酒,我敬张建军老师。”王奕鸣再次举杯,“高中三年,您每天放学留我给我补数学,不收我一分钱,还给我买复习资料,冬天给我倒热水,夏天给我找凉快的教室。我高考数学能拿满分,全靠您当年给我打的底子。这杯酒,学生敬您,谢谢您的倾囊相授。”
又是一饮而尽。张建军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点头,眼里满是骄傲。
“第三杯酒,我敬陈斌班主任。”王奕鸣的目光转向陈斌,“高三那年,张磊多次找我麻烦,想把我赶出学校,是您一次次护着我,给我争取自主招生的名额,跟校领导担保,说我一定能考出好成绩。这杯酒,学生敬您,谢谢您在最难的时候,给了我最坚定的支持。”
三杯酒敬完,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王奕鸣拿出三个厚厚的红包,每个里面都装着一万块钱,双手递到三位老师面前:“各位老师,这点钱,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我这个学生的一点心意。当年你们帮我的时候,没想过要回报,现在我有能力了,这点心意,你们必须收下,不然我这辈子都不安心。”
三位老师连连推辞,却拗不过王奕鸣的坚持,最终只能收下,看着眼前的少年,心里满是感动。
酒席上,王奕鸣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感谢每一个当年帮过他家的人。当年的冷眼和嘲讽,他一笔一笔算清了;当年的滴水之恩,他也涌泉相报了。
酒席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王奕鸣和林溪并肩走在回王家村的路上,夏夜的风带着麦香,吹起两人的衣角,路边的蝉鸣此起彼伏,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林溪牵着他的手,笑着问。
王奕鸣点点头,握紧了她的手,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眼里满是光:“嗯,旧账清了,恩也报了,接下来,就该往前走了。去北京,去清华,抓住那个属于我们的时代,兑现我当年说过的,要一鸣惊人的诺言。”
村口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这个少年的誓言。他终于摆脱了这片土地给他的所有枷锁和屈辱,带着一身荣光,即将奔赴属于他的,更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