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花轿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张依宁才收回目光,侧身看向身旁的方婉卿,语气郑重又带着几分考量:“婉卿,我们先去白帝城一趟,再送你去边关找将军,可行?”方婉卿缓缓点头,帽檐下的眼眸闪过一丝坚定,声音轻柔却有力:“可以,我都听你的。”她此刻早已没了往的娇弱。
两人不再耽搁,转身快步走出巷口,牵出早已备好的两匹骏马,翻身上马,缰绳一扬,骏马扬蹄疾驰在古道上,身后的京城轮廓渐渐缩小,两人朝着白帝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行至中途,远远便能望见五台山的轮廓,山势巍峨,云雾缭绕。张依宁勒住马缰,望着那片熟悉的山峦,眼底泛起几分复杂的情绪,轻声道:“婉卿,前面便是五台山,我想回去看看我娘和我弟,顺便祭拜一下我爹。”如今途经此处,终究放心不下家中亲人。
方婉卿看着她眼底的牵挂,轻轻颔首,柔声道:“走吧,我陪你一起去。”
说罢,两人调转马头,缓缓上山。山路崎岖,沿途人烟稀少,比张依宁下山时还要冷清,往偶尔能遇见的樵夫,赶路人,此刻竟一个也不见,空气中弥漫着几分诡异的寂静。张依宁心中渐渐升起一丝不安,催马加快了速度。
不多时,便到了自家院子门前,院门虚掩着,院内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动静。“俊儿,娘!”张依宁翻身下马,快步推开门,高声呼喊着,却无人应答。她下山不过两个月,院子里竟这般荒芜,杂草丛生,桌椅也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心中的慌乱愈发浓烈。
方婉卿也下了马,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安慰:“阿宁,别慌,我们再上山看看,或许他们去别处了。”张依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点了点头:“好。”说罢,两人便转身朝着山门的方向走去,脚步匆匆,心中的预感越来越不好。
此时的山门处,早已没了往的宁静,被官兵与罗刹门的人重重围住,刀光剑影,气氛剑拔弩张。领头之人身着一身黑色长袍,黑白相间的发鬓,腰间横挂着一把横刀,骑在高头大马上,神色倨傲,趾高气扬地望着眼前的众人。罗刹门双星薛天麒与秦海蛟分立在他身侧,神色冷峻,目光锐利如刀。
而对面,清剑院的吴浩然院长带着弟子李浩天、武君山,正与这队人马对立而战,其他清剑院弟子紧紧围绕在院长与师伯身旁,个个神色坚定,手握长剑,严阵以待。骑在马上的领头人厉声开口,声音冰冷刺骨:“清剑院公然与朝廷作对,不知好歹,今便给你们一个教训,让你们知道反抗朝廷的下场!”
李浩天闻言,不禁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陆修竹陆门主,朝廷的狗可是当惯了,怎么,只会在这里吠吗?真有本事,便上前与我一战!”“哈哈哈哈!”清剑院的弟子们纷纷附和,笑声里满是不屑,丝毫没有畏惧之意。
陆修竹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意,却又不经意地勾起一抹冷笑,抬手挥了挥:“死到临头了,还敢嘴硬,给我上!”随着他一声令下,所有官兵与罗刹门弟子立刻蜂拥而上,手中刀剑出鞘,寒光闪烁,与清剑院的弟子们瞬间缠斗在一起,金属碰撞的脆响、呐喊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五台山的宁静。
张依宁见状,心中一紧,立刻抽出腰间长剑,正要提剑上前支援师门,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着青色劲装的少年站在身后,正是她的弟弟张依俊。“哥!”张依俊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眼底满是焦灼。
“俊儿,你怎么在这里?”张依宁又惊又喜,连忙问道,心中的慌乱稍稍缓解了几分。
“我刚把娘安置好,便赶回来支援,没想到刚好遇见你。”张依俊目光落在方婉卿身上,张依俊也是从未见过如此般的美人,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轻声问道,“这位是。。。”
“来不及跟你说那么多了!”张依宁打断他的话,语气急切,“你帮我照顾好婉卿,我得去帮院长他们!”说罢,便要提剑冲上前。张依俊一把拉住她的手臂,用力将她往后一拉,神色无比郑重:“哥,你先去看看娘!娘的身体怕是快不行了,这里有我盯着,你快去!娘就在后山,父亲墓碑旁边的草屋里。”
“什么?!”张依宁如遭雷击,浑身一震,手中的长剑险些脱手,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娘她。。。”“别废话了,你快去啊哥!”张依俊又用力推了她一把,语气带着几分哽咽。
张依宁咬了咬牙,眼中泛起泪光,来不及再多想,一把牵住方婉卿的手,声音颤抖却坚定:“婉卿,我们走!”说着,便带着方婉卿,朝着后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两人一路疾奔,很快便到了后山。草屋简陋而破旧,房门虚掩着,张依宁快步推开门,环视一周,屋内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她心头一沉,连忙拉着方婉卿走出去,朝着不远处的墓林望去。
墓林里整齐排列着清剑院历任院长的墓碑,苍松翠柏环绕,显得格外肃穆。只见一处墓碑旁,一个身着素色布衣的妇人正扶着墓碑,身形单薄,摇摇欲坠,正是张依宁的母亲李三娘。
“娘!”张依宁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松开方婉卿的手,快步冲了过去,眼中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李三娘缓缓回过头,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着张依宁的脸颊,声音微弱而沙哑:“宁儿。。娘要去见你爹了。。”话音刚落,便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张依宁的衣袖上,刺目惊心。
“娘,你别说话,我带你去医治,一定会好的!”张依宁紧紧抱住母亲,声音哽咽,泪水模糊了视线。她这才注意到,李三娘的肚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刀伤,鲜血正顺着伤口不断涌出,染红了她的衣袍。
李三娘轻轻摇了摇头,气息越来越微弱,眼神却依旧温柔,紧紧抓着张依宁的手,断断续续地说道:“娘。。。不怪你。。好好。。照顾好俊儿。。”
“娘!娘。。。!”张依宁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却再也得不到母亲的回应。李三娘的手缓缓垂落,眼睛永远地闭上了。方婉卿在一旁,从未看过张依宁这般脆弱过,包括她上次看见她父亲遗体时,也从未如此。心中满是心疼,不禁也跟着眼红。
方婉卿站在一旁,浑身僵住,眼底满是心疼。她从未见过张依宁这般脆弱模样,哪怕张依宁见到父亲遗体时,虽悲痛却仍有克制,可此刻,她的悲痛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连周身的气息都带着破碎的绝望。方婉卿鼻尖一酸,眼眶也跟着泛红。
她本想上前,轻轻抱住张依宁,说一句安慰的话语,可脚步还未迈开,便见张依宁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泪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猩红的恨意,她一把抓起掉落在一旁的长剑,踉跄着走到父亲的墓碑后面,握着剑柄,随即挥剑朝着地面狠狠挑去。“你就这么想见爹?。。。丢下我和俊儿。。”张依宁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控诉与不甘,每说一句,便挥剑挑飞一片泥土,剑光凌厉,泥土飞溅,“为什么。。。。。啊啊啊啊啊。。。!”
方婉卿吓得连忙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底满是惊慌。她从未见过这般癫狂的张依宁,那股深入骨髓的痛苦与恨意,让她浑身发冷,一时竟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上前。不多时,在张依宁疯狂的挥剑之下,墓碑后的地面被剑光掀起一个不小的窟窿,泥土簌簌往下掉落。张依宁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抱起母亲冰冷的尸体,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丝执拗,缓缓迈步,走进了那个被她劈开的墓窟窿之中。
方婉卿回过神来,心头一紧,生怕张依宁做出什么事,连忙快步跟上,小心翼翼地踏入墓中,目光紧紧盯着张依宁的身影,可谁也没想到,这墓下竟还连接着一旁的墓室。许是张依宁方才挥剑时用力过猛,剑气劈开了地面,连带着旁边的墓室也被震开了一道缺口。张依宁轻轻放下母亲的尸体,目光被那道缺口吸引,眼神茫然却又带着一丝本能的驱使,径直朝着另外一个墓室走去。
那间墓室比刚才的墓窟窿稍大些,四周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清剑诀的口诀与招式,字迹苍劲有力,一目了然。墓室中央的石台上,放着一把寒光人的长剑,剑鞘古朴,刻着细密的纹路,隐隐透着一股凌厉的剑气,长剑之下,平放着一本泛黄的绢册,正是清剑诀的完本,上面清晰地记载着清剑诀第一式到第八式的完整心法与招式。
张依宁看着墙壁上的剑诀与石台上的长剑,像是着了魔一般,缓缓走上前,伸手拿起那把长剑。指尖触到剑鞘的瞬间,她猛地挥剑,循着墙壁上的招式,疯狂地挥砍起来,动作凌厉却又带着几分混乱,口中不断发出痛苦的长啸:“啊啊啊啊啊。。。”长啸声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痛与恨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片刻后,张依宁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她身子一软,直直地晕倒了过去。
方婉卿见状,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一把将张依宁抱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与急切,一遍遍地唤着:“阿宁,阿宁,你醒醒,别吓我。。。”
当张依宁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神色间满是疲惫与胀痛,视线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方婉卿那张温婉明媚的脸庞,眉眼间满是担忧与急切,晶莹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张依宁的衣襟上,温热而滚烫。
方婉卿看着张依宁终于醒来,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看着她眼底未散的悲痛与茫然,心中的心疼愈发浓烈,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她喜欢眼前这个少年,一路相伴,每次看到张依宁,都心中一暖,再到此刻见她深陷痛苦的焦灼,这份心意早已藏不住。她只想让张依宁少些痛苦,鬼使神差般,微微俯身,轻轻吻住了张依宁的唇。那一个吻,轻柔而小心翼翼,带着她所有的心疼与慰藉,没有半分亵渎,只盼着能驱散她心中的阴霾。
张依宁浑身一震,像是被惊雷击中一般,瞬间僵住,睁大双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她从未想过方婉卿会做出这般举动,唇上的柔软触感传来,让她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缓缓抬手,扶上双肩,轻轻推开了方婉卿,语气带着几分慌乱与无措:“婉卿。。。 唔。。。我没事。”
“哦。。。”方婉卿被她推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忙撑着身子起身,垂眸看向一边,眼底满是失落与窘迫,心头更是泛起一阵酸涩,是不是自作多情了?是不是在她最痛苦的时候,不该这般唐突?“对不起,阿宁,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别那么痛苦。”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哽咽与歉意,不敢抬头看张依宁的眼睛。
张依宁看着她失落的模样,赶紧上去安慰道,轻轻摇了摇头:“婉卿,我现在心思很乱。”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悲痛与悸动,扶着方婉卿起身,神色渐渐变得凝重,“方才,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我们还得尽快出去,我师伯他们在山门那边与罗刹门缠斗,形势必定不妙,晚了恐怕会有危险。”方婉卿闻言,也连忙收起心中的失落,点了点头,轻声道:“好。”说罢,张依宁捡起地上的剑,把剑谱也一并放进怀里,走向李三娘尸体身边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便带着方婉卿往大殿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