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依宁脚步匆匆踏回将军府已是清晨,刚过影壁便觉周遭气氛异于往,廊下侍卫比寻常多了近半数,神色亦带着几分紧绷的肃然。她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却顾不上细究,只凭着熟稔的路径,急切地在府中寻方婉卿的身影。行至大厅外,里头传来的尖细嗓音撞入耳膜,惊得她脚步一顿,悄然隐在朱红廊柱后。
“郡主,皇上口谕,着你与相国二子吴子杰,下月初二成婚,老奴给您道喜了。”传旨的老太监面含倨傲,手中拂尘轻扫,目光落在阶下跪地的身影上,语气里半分暖意也无。“臣女。。。”方婉卿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素白的指尖死死攥着裙摆,锦缎料子被掐出几道深深的褶皱,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郡主,还不谢恩?”老太监的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眼底的催促毫不掩饰。方婉卿缓缓垂眸,长长的睫毛簌簌颤动,掩去眸底翻涌的泪意,齿间几乎要咬出血丝,半晌才一字一顿地叩首:“谢陛下恩典。”那几个字,字字沉重。
老太监见她遵旨,脸上才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又絮絮叮嘱了几句婚期筹备的事宜,便带着一众宫人趾高气扬地离去,靴底碾过青石板,留下一阵渐行渐远的声响。大厅内,方婉卿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肩头控制不住地颤抖,方才强忍着的泪水终于破眶而出,砸在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张依宁见宫人走远,再也按捺不住,快步推门而入,俯身便去扶她,声音里满是焦灼:“婉卿,你没事吧?”
方婉卿抬头,眼底满是委屈与绝望,死死攥着张依宁的衣袖,声音些许哽咽:“阿宁,我不想嫁给他。”“我知道,你绝不能嫁给他。”张依宁扶着她缓缓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那高尚书昨晚告诉我,当年你祖父之死,便是他受了吴相国的指使,他故意将行军路线泄露给了北狄,才酿成老将军之死。”
方婉卿浑身一震,泪水瞬间停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随即又被无力淹没。张依宁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刚找到高尚书求证此事,消息这么快被他相国得知,他心生顾忌,便急着将你嫁给他儿子,想绑住将军府。”
“我爹如今手握二十万雄兵,镇守边关,本就被朝廷忌惮。如我爹知道是吴相国所为,定不会放过他,不知相国与我祖父之间有什么仇怨。”方婉卿垂眸,声音里满是悲凉,“圣意难违。。。”话说到一半,便被一声哽咽打断,满心的绝望几乎要将她吞噬。张依宁看着她绝望的模样,心头一紧,伸手握住她的手,语气无比坚定:“婉卿,你若是不怕,我便带你走,送你去边关。”
方婉卿浑身一颤,眼底闪过一丝希冀,可那希冀转瞬便被担忧取代,她用力摇头,泪水再次滑落:“如我一走,怕迁怒于我爹。。阿宁,不用管我,你尽快去白帝城,至于我,且在这里与他们周旋”“郡主,你若是不想嫁,兰儿替你嫁!你跟张少侠走!”一道清脆却坚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兰儿提着裙摆悄然走进来,神色无比认真,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她自小跟在方婉卿身边,方婉卿待她如亲妹,如今见郡主身陷绝境,她怎能坐视不理。
“兰儿,你胡说什么!”方婉卿又惊又急,拉着她的手,眼眶更红了,“这可不是儿戏,万一身份被识破,会没命的!”“兰儿不怕。”兰儿轻轻拍了拍方婉卿的手,眼底满是恳切,“我自小跟着郡主,能学着您的言行举止,平里也常替您应对一些闲杂事宜,只要稍加掩饰,定能蒙混过关。就算真的有万一,能替郡主摆脱这牢笼,兰儿此生也无憾了。郡主,就让我帮你吧。”
说罢,她转头看向张依宁,郑重地屈膝一拜,语气无比恳切:“张少侠,求您,一定带郡主走,带她离开这座囚禁她的牢笼,去边关找将军,让他们父女团聚。”方婉卿看着兰儿坚定的模样,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抱住,泪水汹涌而出:“兰儿,委屈你了。。。”兰儿也红了眼眶,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郡主,不委屈,能为您做事,是兰儿的福气。”
子转瞬即逝,转眼便到了六月初二。这的将军府,被一片喜庆红绸裹满,朱红大门前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相国府的迎亲花轿稳稳停在阶下,轿身描金绣凤,气派非凡,与府中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方婉卿的闺房内,下人们端着胭脂水粉、扶着裙摆,围着榻边戴着大红盖头的新娘忙前忙后,脚步声、叮嘱声交织在一起,却没半分真心的欢喜。“郡主,吉时到了,该上轿了。”领头的嬷嬷轻声催促,目光扫过房内,却不见往寸步不离的兰儿,不由得轻声问道,“怎不见兰儿姑娘?往里她最是上心这些事。”
盖头下,兰儿捏紧了袖中的帕子,声音刻意放得温婉,模仿着方婉卿的语气,平静地说道:“前几我便将她的身契给了她,念她伺候我多年,准她回老家了”她垂着眼,掩去眸底的紧张与坚定,指尖微微颤抖,却不敢有半分失态。“原来如此,郡主心善。”嬷嬷不再多问,连忙示意身旁的丫鬟,“你们仔细扶着点郡主,莫要摔着,快些出府吧,相国府的人还在外面等着呢。”“是。”丫鬟们齐声应着,小心翼翼地扶着兰儿起身,一步步走向门外。兰儿踩着绣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新娘缓缓踏上花轿,轿帘落下的那一刻,兰儿轻轻舒了口气,却又瞬间绷紧了神经。不远处的墙角,张依宁恢复男装,身着一身青色外衣,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警惕,身旁的方婉卿戴着深色斗笠,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她望着那顶渐行渐远的花轿,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心底一遍遍默念:兰儿,你一定要活着,一定要平安,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