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之后,我白天本没睡踏实。
闭上眼就是窗边那六十秒,和公交站牌下那道灰影。
上午九点多,我刚在值班室眯过去没一会儿,就被楼下说话声吵醒了。
下楼时,苏檀已经来了。
她这次不是便装,穿了件深色外套,手里夹着正式调卷函,整个人比凌晨那会儿更利落,也更不好糊弄。
“老陈说你昨晚值班。”她看着我,“204那案子的旧水印和馆内楼层章式,我不熟。你跟我去一趟城南筒子楼,顺便认材料。”
我还没开口,老陈就在柜台后慢吞吞补了一句:“去吧。”
我转头看他。
“夜里回来之前,把饭吃了。”
他说得像只是让我跑个白天外勤,可我注意到他今天那只白手套换成了黑色的。
这老东西平时最爱装没情绪,能让他换手套,说明事不小。
出门前,他把一张折起来的旧平面图塞到我手里。
“城南筒子楼一九八七年改过一次结构。”
“记住,”他顿了顿,“看见404,先别认。”
我脚步一停。
“什么意思?”
“你一认,它就算有了。”
说完他又低头去翻登记簿,摆明了不打算继续解释。
我把那句话压在心里,跟着苏檀上了车。
城南筒子楼在老城区更往南的一片旧居民区里,紧挨着废弃公交调度站。车还没停稳,我就先看见了那栋楼。
四层,水泥外墙斑驳发黑,阳台铁栏杆锈得像被一层旧血浸过。楼下晾着衣服,门口却安静得过分,明明是白天,整栋楼还是透着一股住不久人的阴气。
苏檀一边走一边跟我说情况。
“这楼半个月内报过三次警。”
“一次是夜里连续敲门,住户以为有人恶作剧;一次是四楼住户说走廊尽头多了扇门;还有一次,是三楼一户人家半夜打电话,说门外有人问404怎么走。”
我脚步顿了顿。
“然后呢?”
“报案人第二天失踪。”
她看了我一眼,“门锁从里面反锁,窗户完好,屋里没人。”
我没说话,只觉得后槽牙有点发紧。
这案子听起来已经不是普通凶案了。
更像是——那第十四个“位置”,真从204路上走了下来。
筒子楼一层的住户开门很谨慎,听见是警方,才把门链拉开一半。
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姓何,头发花白,眼下乌青很重,像很久没睡过整觉。
苏檀亮了证件:“何姨,还是想再确认一下,您昨晚有没有再听见敲门?”
何姨先是点头,又立刻摇头,动作乱得像自己也不敢确定。
“不是敲我们家。”她压低声音,“是敲走廊尽头那边。”
“可那边没有住户,对吧?”苏檀问。
何姨嘴唇抖了一下。
“原来没有。”
“现在……谁知道呢。”
我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屋里老旧,但收拾得挺净。客厅墙上贴着一张儿童识字表,旁边还摆着一只小书包。
“家里还有小孩?”我顺口问。
何姨沉默几秒,才慢慢把门开大一点。
“我外孙,小满。”
“他爸妈,就是上个月失踪的那户。”
屋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坐在小凳子上写字,听见我们进来,只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低头画画。
可我目光落到那张纸上时,心脏还是重重跳了一下。
纸上画着一栋四层楼。
每层三扇门。
只有最顶层尽头,多出来一扇黑色的小门,门牌上用蜡笔歪歪扭扭写着:404。
而那扇门前,还画着一个灰色细长的人。
我走近两步,小满似乎不喜欢人碰他的画,立刻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
可就在这一瞬间,我看见纸张边缘慢慢浮出一层熟悉的暗红字迹。
【目击者】
【可提供正确顺序】
我呼吸微微一顿。
“你昨晚看见什么了?”我尽量放轻语气。
小满没抬头,只用铅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第一次像邻居。
停了停,他又写。
第二次像物业。
第三行字,他写得很慢,铅笔尖都快磨断了。
第三次像警察。
最后,他重重画了一道门。
第四次,不用开,它自己会进来。
我背后起了一层细密的凉意。
苏檀也看见了,眉头微微一皱:“谁教你写这些的?”
小满这次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没说话,只把画纸翻过来。
背面是另一幅画。
一辆公交车。
车厢里画了很多圆脑袋的人,最后一排最右边,多画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上没有脸,只涂成了一团灰色。
旁边写着一行稚嫩歪斜的字:
它先坐车,再找门。
我盯着那团灰色,脑子里第一次冒出一个还说不清的念头。
204里少的,可能本不是一个名字。
而是一个先被空出来、再被什么东西坐进去的位置。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我和苏檀几乎同时抬头看向对方。
她显然也意识到,204和这栋筒子楼并不是两件互不相的事。
离开何姨家后,我们直接上了四楼。
老楼每层只有三户,门牌依次是401、402、403。
走廊尽头是一面发霉的白墙,墙边摆着一面不知道谁扔在那里的半身镜,镜面裂了一道斜缝。
苏檀抬手点了点白墙。
“第一个报案人说,404就在这儿。”
“可结构图上,尽头只有墙,没有第四户。”
我没急着接话,而是先掏出老陈给我的平面图摊开。
图纸很旧,边角起了毛。四楼结构标得清清楚楚:401、402、403,走廊尽头是封死的外墙,没有任何额外空间。
没有404。
可我把图纸抬起来,对着那面墙看时,脑海里那股刺痛又冒了出来。
我下意识转头看向墙边那面镜子。
镜子里,站着我和苏檀。
站着四楼走廊。
也站着本来不该存在的第四扇门。
黑色木门,门牌猩红。
404。
我瞳孔一缩,几乎是立刻低头。
老陈那句“看见404,先别认”像钉子一样砸进脑子里。
不能认。
至少,不能先用嘴认出来。
“怎么了?”苏檀察觉到我反应不对。
“镜子别看太久。”我沉声说。
她一愣,转头就要去看,我直接抬手按住了她肩膀。
也就在这一刻,走廊尽头那面白墙后,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咚。
像是有人隔着墙,在里面敲了一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