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过后，整层楼安静了很久。
像刚才那一连串要命的事，不过是馆里每晚都会发生、而我刚好赶上的常。
我回到值班桌，把那张乘客表、报纸剪角和204路车票摊开，挨个放好。
十三名登记乘客。
一名被涂掉的“周”姓。
一则暗示有第十四人的旧报道。
以及灰衣人塞进来的那张名单。
我越看，越觉得204那宗案子本没真正结束。
我之前完成的，只是把错误归档纠正回来，让第一份红卷闭嘴。
可真正埋在后面的东西，还没挖出来。
就在这时，我脑海里那种刺痛又出现了。
这次不是落在卷宗上，也不是落在门上。
而是落在值班桌抽屉里的总目录卡上。
我把目录卡抽出来，视线扫过“204路末班车失踪案”的登记栏。原本正常的铅字，在我眼里一点点裂开，露出下面被覆盖掉的另一条记录。
【补充附件：乘客增补说明（封存）】
【调阅权限：馆长】
【最近一次调阅时间：两天前】
两天前。
也就是说，在我入职之前，老陈就已经调过204这份案子的补充附件。
他知道的，绝对不只“司机先死”这么简单。
我正盯着目录卡出神，身后忽然传来热豆浆的香味。
我回头，差点被气笑。
老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进来了，手里拎着一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和豆浆，神情平静得像只是来喊我吃宵夜。
“第一次过卷，消耗大。”他说，“先吃点。”
我看着他：“你两天前调过204的补充附件？”
老陈把袋子放桌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调过。”
“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有补充档案？”
“告诉你，你就能活着出来？”
“至少我不会像个瞎子一样被你扔进去试。”
老陈抬头看我，目光很淡。
“林野，馆里不是培训班。”
“规则会自己挑会用它的人，不会手把手教。”
我盯着他，忽然把那张乘客表拍到桌上。
“名单为什么少了一个人？”
老陈看了眼那张纸，沉默了几秒。
“少的不是名字。”
“我知道。”
“也不是乘客。”
我心里一沉。
“那是什么？”
老陈缓缓道：“是一个位置。”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204那晚本来不该多出第十四个人。但有人把那个位置坐满了，所以后面所有记录都开始错。”
这话听得我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谁坐满了那个位置？”
“你现在知道了，也处理不了。”
我刚要再追问，老陈右手那只白手套忽然在灯下微微一晃。
我视线落过去的一瞬间，手套表面竟也浮出了一行极淡的红字。
【代行者】
只有三个字。
再看时，又没了。
我心里狠狠一震。
老陈显然注意到了我表情的变化，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把一只豆浆杯推过来。
“有些答案，给早了是催命。”
“那你什么时候肯说？”
“等你能自己去看地下一层的时候。”
地下一层。
又是地下一层。
我正要继续问，楼下忽然传来门铃声。
叮铃。
老馆这种地方，夜里从来没人来访。那一声门铃响得格外突兀。
老陈眉头第一次很轻地皱了一下。
“你待着。”
说完他转身往楼下走。
可我没听他的。
我隔了几秒，也悄悄跟了下去。
一楼前台灯只开了一盏，玻璃门外天还没亮透，街上湿漉漉一片，像半夜刚下过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黑色短发，穿便装，手里夹着文件袋，眉眼很利，整个人净得和这栋旧楼格格不入。
她亮了下证件。
“市刑侦支队，苏檀。”
我脚步一顿。
老陈站在前台后，神色没什么变化：“这么早，什么事？”
“有人半小时前匿名向支队补交了一份旧案更正材料。”苏檀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204路末班车失踪案，死亡人信息被改写，补报的第一死者是司机周正国。”
我的呼吸瞬间停了一拍。
03:00之后不久，我在卷宗里刚得出的结论，现实里居然也被人递到了刑侦那边。
这不可能是巧合。
苏檀继续道：“材料来源页脚有你们旧馆的档案水印，所以我来确认一下，昨晚这里谁值班。”
老陈还没开口，她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到了楼梯口的我身上。
那眼神很稳，也很锐。
像一把小刀，先贴着你皮肤试一下，再决定往哪儿下手。
“你是新来的？”她问。
我走下最后两级台阶，点头：“林野。”
“昨晚204的案卷，有人动过吗？”
“我只是值夜班，不管旧案。”
苏檀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把文件袋打开，抽出其中一页，直接递到我面前。
“那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目击证言复印件，最下面一行被红笔圈了出来。
目击者称，204路最后上车的人，穿灰色中山装。
我瞳孔微微一缩。
苏檀显然没放过我这一瞬间的反应，嘴角却很淡地勾了一下。
“看来你对这案子，不算完全不知道。”
她把那页纸收回去，重新夹进文件袋里。
“今天白天我会正式来调卷。”
“如果你想起什么，最好主动联系我。旧案被翻出来，有时候不是因为真相想见光。”
“也可能是因为，有人想让更多人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说完，她转身离开，靴跟踩过门前积水，背影利落得不像普通来问话的警员。
我站在原地，心里那股不祥感却越来越重。
现实里的204案被重新翻了出来。
灰色中山装男人，居然也出现在目击证言里。
这说明红卷里的东西，不只是影子。
它在现实里，也留过痕。
老陈关上门，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这运气，不太像普通新人。”
我正要说话，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锁屏界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行血红色提示。
【R-018正在生成。】
【关联事件：城南筒子楼敲门案。】
【建议准备时间：今晚23:00前。】
我心口一沉，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行提示又慢慢浮了出来。
【补充提示：第十四名乘客，已经下车。】
我猛地抬头看向门外。
玻璃门外的街道空无一人。
可对面公交站牌下，不知什么时候，正静静站着一道笔直的灰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