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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月二十八,天清气朗。

沈蘅芷起了个大早,裴玉给她梳了一个垂鬟分肖髻,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褙子,配月白色马面裙,整个人看起来素净淡雅,像一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嫩葱。

“姑娘,今天这身是不是太素了?”裴玉一边整理衣带一边问。

沈蘅芷对着铜镜照了照:“就是要素。太出挑了招人眼,太寒酸了丢沈家的脸,不功不过最好。”

裴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压低声音:“姑娘,泻药,从三太太那里借来的。三太太问用来做什么,奴婢说是蘅芜苑有人吃坏肚子了。”

沈蘅芷接过纸包,掂了掂,分量不小。她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包白色的粉末,闻着没什么味道。

“怎么用?”

“三太太说兑在水里就行,无色无味,喝了以后半个时辰见效,能拉上大半天。”

沈蘅芷将纸包重新包好,塞进袖袋里,嘴角微微勾起。

半个时辰见效,正好是她们到清凉寺的时间。

“走吧,别让大太太等急了。”

荣安堂门口,两辆马车已经备好了。

大太太钱氏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褙子,头戴赤金衔珠步摇,正站在马车旁边和管事的交代事情。见沈蘅芷来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素净的衣裳上停了一瞬,似乎有些不满意,但也没说什么。

“蘅芷来了,上车吧。”大太太指了指后面那辆马车,“蓉儿和你一辆。”

沈蓉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笑眯眯地招手:“二妹妹,快上来。”

沈蘅芷由裴玉搀着上了马车,在沈蓉旁边坐下。马车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搁了一张小桌,桌上摆着茶水和点心。

车帘放下,外面传来大太太的一声“走吧”,马车便辘辘地动了起来。

沈蓉今天穿了一件桃红色的褙子,头上戴了一整套赤金头面,耳坠子上镶着两颗小拇指大的红宝石,整个人珠光宝气的,和沈蘅芷的素净形成了鲜明对比。

“二妹妹,你今天怎么穿得这么素?”沈蓉打量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去寺庙上香,不是应该穿得喜庆些吗?”

沈蘅芷低下头,声音细细的:“我怕穿得太艳了,菩萨觉得我心不诚。”

沈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二妹妹说得也是。”

马车出了沈府,沿着金陵城的主街往南走。沈蘅芷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卖胭脂水粉的铺子门口围了一圈姑娘媳妇,还有卖艺的在街角耍猴,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上辈子她很少出门,每次出门都是被大太太带着去“偶遇”什么人。她从来没有好好看过金陵城的街市,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外面的世界是活的、是动的、是有血有肉的。

“二妹妹,你在看什么?”沈蓉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

“没什么,就是觉得外面热闹。”沈蘅芷放下车帘。

沈蓉撇了撇嘴:“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些小商小贩吗?脏兮兮的。”

沈蘅芷笑了笑,没有说话。

马车出了城,道路变得颠簸起来。沈蓉靠在车壁上打盹,沈蘅芷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过今天的计划。

大太太在清凉寺订了禅房,说是歇脚,实则是安排“偶遇”。对方会在她们“歇脚”的时候出现,然后“恰好”遇见她们,然后“恰好”对沈蘅芷一见钟情。

上辈子的剧本是这样,这辈子应该也不会差太多。

她需要做的,就是在对方出现之前,让大太太或者对方的茶水出点“意外”。

最好是让对方喝了泻药,这样他就没心思来“偶遇”了。但大太太和对方是一伙的,大太太的茶水里不能下药——大太太拉肚子了,肯定会取消行程,那就前功尽弃了。

所以她只能把药下在对方的茶水里。

问题是,她怎么接触到对方的茶水?

清凉寺的禅房分内外两间。大太太定的是东厢的禅房,外间待客,内间休息。对方会在外间“偶遇”她们,茶水也是在外间准备的。

她如果能在对方到来之前,提前进入外间,把药下在茶壶里……

但大太太一直盯着她,她很难脱身。

沈蘅芷睁开眼睛,看了看对面打盹的沈蓉。

沈蓉这个人,虽然是大太太的耳目,但也有一个好处——她爱睡懒觉。每次出门,只要马车一颠簸,她就能睡着。

等到了清凉寺,沈蓉肯定还要再睡一会儿。到时候大太太在外面张罗,她可以利用沈蓉睡觉的时间,借口去净房,然后绕到外间下药。

计划不算完美,但应该可行。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清凉寺。

清凉寺在金陵城南的翠屏山上,是一座千年古刹,香火鼎盛。山门前的石阶又高又陡,马车只能停在山脚下,剩下的路要靠走的。

大太太下了车,抬头看了看头,皱眉道:“时辰还早,先上山,到禅房歇一歇再用斋饭。”

沈蓉打着哈欠下了车,揉着眼睛说:“娘,我好困,能不能不上山了?”

“说什么胡话!”大太太瞪了她一眼,“来都来了,哪有不上山的道理?”

沈蓉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

沈蘅芷由裴玉搀着,走在最后面。她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山道两旁种满了松柏,郁郁葱葱的,遮天蔽。石阶上长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滑。偶尔有香客从山上下来,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妇人,见到她们还合十行礼。

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到了山门。清凉寺的知客僧迎出来,将她们引到东厢的禅房。

禅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净。外间是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茶壶茶盏,内间是一张木榻,铺着蓝布褥子,供人休息。

大太太在椅子上坐下,吩咐丫鬟去张罗茶水斋饭。沈蓉直接进了内间,往榻上一躺,嘟囔了一句“到了叫我”,就闭上了眼睛。

沈蘅芷在外间坐下,裴玉站在她身后。

大太太看了她一眼:“蘅芷,你累不累?要不要也去内间歇一会儿?”

沈蘅芷摇头:“蘅芷不累,在这里陪大伯母说说话。”

大太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沈蘅芷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桌上的茶壶。茶壶是白瓷的,壶身光洁,里面已经沏好了茶,是山上的僧人提前准备的。

她需要找个借口把裴玉支开,然后找机会下药。

“裴玉,”她转过头,“我有点口渴,你能不能去帮我倒杯热水?我喝不惯茶叶。”

裴玉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奴婢这就去。”

裴玉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沈蘅芷和大太太,还有一个给大太太捶腿的丫鬟。

沈蘅芷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外面的风景。她的位置离茶壶不远,只要一个转身就能碰到,但大太太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她找不到机会。

“大伯母,”她转过身,脸上带着好奇的表情,“清凉寺的后山是不是有一片梅林?我听说每到春天,梅花开得可好了。”

大太太想了想:“是有片梅林,不过现在不是梅花开的季节,光秃秃的没什么好看。”

“那桃林呢?有没有桃林?”

“桃林倒是有,在山的那一边,路不好走。”大太太看了她一眼,“你想去看?”

沈蘅芷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好奇。”

说话间,裴玉端着热水回来了。沈蘅芷接过水杯,慢慢地喝着,余光一直留意着门口。

按照上辈子的时间线,对方应该会在巳时前后到达,也就是再过不到半个时辰。

她必须尽快。

“大伯母,”沈蘅芷放下水杯,“我想去净房。”

大太太皱了皱眉,对那个捶腿的丫鬟说:“春草,你陪二姑娘去。”

春草应了,领着沈蘅芷出了禅房。

净房在禅房的后面,要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沈蘅芷进去后,并没有真的如厕,而是在里面等了一会儿,估摸着春草不会怀疑了,才推门出来。

“春草姐姐,”她捂着肚子,脸色有些发白,“我肚子有些不舒服,想在净房多待一会儿,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

春草犹豫了一下:“二姑娘,大太太让奴婢陪着您……”

“我没事,就是肚子疼,可能要久一些。你在这里等着也是等,不如回去帮大太太张罗。我一会儿自己回去。”

春草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二姑娘小心些,奴婢先回去了。”

等春草走远,沈蘅芷立刻提起裙角,沿着走廊绕到了禅房的外间后面。

外间有一扇窗户,没有关严,她推开一条缝往里看——大太太还在椅子上坐着,裴玉站在门口,那个捶腿的丫鬟已经回来了,正在给大太太续茶。

茶壶就在桌上,离窗户不到三步远。

但她进不去。

大太太在里面,她不可能当着大太太的面翻窗户进去下药。

沈蘅芷咬了咬唇,脑子飞速转动。

如果进不去,就只能在外面等。等大太太离开外间的时候再动手。大太太什么时候会离开?应该是对方快到的时候,大太太会去山门迎接,把外间留给他们“偶遇”。

那时候就是机会。

沈蘅芷退回净房,又等了一刻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慢慢走回禅房。

果然,大太太已经不在了。裴玉站在门口,见沈蘅芷回来,连忙迎上来:“姑娘,大太太去山门接人了,说是有一位贵客要来,让姑娘和蓉姑娘在禅房里等着。”

沈蘅芷心里一动:“什么贵客?”

“大太太没说,只说是位很体面的公子。”

沈蘅芷点了点头,走进外间。

茶壶还在桌上,旁边的茶盏已经收走了,换上了新的。她环顾四周,内间的门关着,沈蓉还在睡觉。裴玉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那个纸包,快步走到桌前,打开茶壶盖子,将一整包泻药都倒了进去。

粉末落入水中,瞬间融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盖上壶盖,将纸团塞回袖中,转身走到窗前,装作看风景的样子。

心跳如擂鼓,但面上平静如水。

“裴玉,”她说,“大伯母有没有说那位贵客什么时候到?”

“应该快了,大太太去了有一会儿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

沈蘅芷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衣裳,垂下眼睫,脸上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羞涩。

门被推开了。

大太太笑盈盈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那男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身月白色的直裰,腰系墨色绦带,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看起来像个饱读诗书的世家公子。

沈蘅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心里猛地一沉。

她认识这个人。

不是上辈子见过,是上辈子听说过。

顾衍之。

九皇子的首席幕僚。

不是三皇子的人。

是九皇子的人。

大太太要把她许给九皇子的人!

沈蘅芷的手指在袖中紧紧攥住,指甲掐进掌心,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低着头,脸颊泛红,像是见到了陌生男子的闺阁少女该有的模样。

“蘅芷,”大太太笑着说,“这位是顾公子,从京城来的,是九皇子殿下的幕僚。顾公子今天来清凉寺上香,正好遇上了,真是缘分。”

顾衍之的目光落在沈蘅芷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沈二小姐。”他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像山间的泉水。

沈蘅芷屈膝还礼,声音细细的:“顾公子好。”

大太太招呼顾衍之坐下,让丫鬟上茶。

沈蘅芷的目光追随着那把茶壶,看着丫鬟将茶水倒入茶盏,端到顾衍之面前。

顾衍之端起茶盏,凑到唇边。

沈蘅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顾衍之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蘅芷的心猛地一沉——他发现不对了?

但顾衍之只是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然后将茶盏放下,对大太太笑道:“清凉寺的茶,比京城的差了些。”

大太太陪笑道:“山野之地,比不得京城,顾公子多担待。”

顾衍之笑了笑,没再喝茶。

他只喝了两口。

两口。

沈蘅芷在心里飞速计算——两口泻药的量,够不够让他拉肚子?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现在必须想办法脱身。

“大伯母,”她站起身,声音有些虚弱,“蘅芷有些头晕,想去外面透透气。”

大太太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去吧,别走远了。”

沈蘅芷应了,带着裴玉出了禅房。

走到院子里,确定周围没有人了,裴玉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姑娘,药……下了吗?”

沈蘅芷点了点头。

“下了。但他只喝了两口。”

裴玉脸色微变:“两口够不够?”

“不知道。”沈蘅芷深吸一口气,“听天由命吧。”

她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裴玉站在她身后,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山风从松林中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禅房里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沈蘅芷竖起耳朵。

先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大太太惊讶的声音:“顾公子,您怎么了?”

顾衍之的声音有些发紧:“没事,肚子有些不舒服。请问……净房在哪里?”

沈蘅芷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

两口,够了。

她站起身,对裴玉说:“走吧,回去。”

“姑娘,现在回去?”

“回去。”沈蘅芷理了理衣裳,脸上的笑意已经收得净净,“大伯母安排的‘偶遇’,总得有个结尾。”

她走回禅房的时候,顾衍之已经不在了。大太太的脸色很不好看,见到沈蘅芷,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蘅芷,顾公子临时有事,先走了。改再约。”

沈蘅芷露出遗憾的表情:“那真是太不巧了。”

大太太盯着她看了一瞬,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挥了挥手:“收拾东西,回府。”

回程的马车上,沈蓉还在打盹,沈蘅芷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心里翻江倒海。

顾衍之。

九皇子的首席幕僚。

大太太要把她许给九皇子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太太和沈淮,已经投靠了九皇子。上辈子他们投靠的是三皇子,这辈子换了——因为她的重生,改变了某些事情,导致大太太和沈淮重新选择了阵营。

这不是小事。

这是天大的事。

沈蘅芷睁开眼睛,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

金陵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只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天地之间。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她意识到一件事——

她上辈子的记忆,越来越靠不住了。

事情在变。

而她,必须在变化中找到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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