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沈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沈蘅芷没有去荣安堂给老夫人请安,只让裴玉去传了个话,说身子不适,先回蘅芜苑歇着了。大太太巴不得她不出现在老夫人面前,免得说漏嘴,自然没有阻拦。
蘅芜苑的灯已经掌上了,暖黄色的光映在窗纸上,看起来温暖而安宁。但沈蘅芷知道,这份安宁只是表象。水面之下,暗流已经变成了漩涡。
“裴玉,关门。”
裴玉关上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才走回来。
沈蘅芷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叩着。这是她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裴玉已经见怪不怪了。
“姑娘,今天那个顾公子……是什么来头?”裴玉小心翼翼地问。
“九皇子的首席幕僚。”沈蘅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少女,“姓顾,名衍之,京城人氏,才名满天下。但这个人比陆怀瑾危险一百倍。”
裴玉的脸色白了白:“那大太太要把姑娘许给他?”
“看来是。”沈蘅芷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而且比上辈子更急。上辈子大太太替三皇子做事,好歹还走了个相看、提亲、定亲的流程,拖了好几个月。这辈子她直接让顾衍之来‘偶遇’,说明九皇子那边催得很紧。”
“为什么这么急?”
沈蘅芷睁开眼,目光沉沉的。
“因为九皇子等不起了。承平帝身体越来越差,夺嫡之争随时可能见分晓。九皇子需要在尘埃落定之前,尽可能多地拉拢江南的世家大族。沈家是金陵望族,如果能通过联姻把沈家绑上他的战船,他在江南就有了基。”
裴玉听得似懂非懂,但她听明白了一件事——大太太要把姑娘嫁给一个很危险的人。
“那姑娘,我们怎么办?”
沈蘅芷沉默了很久。
怎么办?
她原本的计划是堵死三皇子的路,让大太太无棋可下。但现在大太太换了棋盘,从三皇子换到了九皇子。她之前做的所有布局,都白费了。
不,也不算白费。
她至少知道了大太太和沈淮的真正立场——他们投靠了九皇子。这个情报本身就价值连城。
“裴玉,帮我准备笔墨。”
裴玉连忙铺纸研墨。沈蘅芷提笔,在纸上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是给外祖父贾维屏的,内容简短:“外祖父大人膝下:蘅芷顿首。金陵局势有变,沈家或卷入夺嫡之争。蘅芷处境堪忧,望外祖父早作准备。详情容后禀报。”
她不能写得太详细,信在路上可能被截。但她相信外祖父能看懂——沈家要站队了,她这个寄人篱下的孤女随时可能成为筹码。
第二封是给傅燕绥的,更短,只有一行字:
“大太太欲将我许配顾衍之。顾乃九皇子心腹。”
沈蘅芷将两封信分别折好,装进不同的信封。给外祖父的那封,她打算通过林氏送出去;给傅燕绥的那封,通过沈荻转交赵铁柱。
“裴玉,这封给三婶,这封给荻二哥。现在就去。”
裴玉应了,将两封信贴身收好,匆匆出了门。
沈蘅芷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烛火出神。
顾衍之。
这个名字上辈子如雷贯耳。他是九皇子手下最得用的人,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是真正的全能之才。但他也是九皇子最锋利的刀,手上沾满了政敌的血。
上辈子傅燕绥遇刺,背后策划者除了九皇子本人,就是顾衍之。
如果她嫁给顾衍之,等于进了虎狼之窝。以顾衍之的聪明,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她的异常——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不该知道的事?
到那时,等待她的不是屈辱,而是死亡。
所以她绝不能嫁给顾衍之。
但怎么拒绝?
大太太是长辈,老夫人虽然疼她,但在家族利益面前,老夫人的疼爱不值一提。如果九皇子铁了心要娶她过门,沈家没有人会为了她得罪九皇子。
她唯一的希望,是傅燕绥。
如果傅燕绥能在这场博弈中占据上风,或者至少表现出对她的“兴趣”,大太太就不敢轻易把她许给别人。
但傅燕绥会吗?
她和他之间,只是一场交易。她提供情报,他提供庇护。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他不会为了她得罪九皇子——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他不会。
沈蘅芷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海棠花的甜香。院子里的海棠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像一幅水墨画。
她忽然想起母亲信上的那句话:“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你自己。”
是啊,不能靠别人。
只能靠自己。
裴玉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古怪。
“姑娘,信都送出去了。但是……”她犹豫了一下,“奴婢回来的时候,在院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谁?”
“墨砚。大少爷身边的那个小厮。”
沈蘅芷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说什么了?”
“他说大少爷明天要考校姑娘的功课,让姑娘做好准备。还说……”裴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还说大少爷让姑娘穿得体面些,明天有客人来。”
沈蘅芷的心猛地一沉。
沈淮要考校功课,还要穿得体面些,有客人来。
这不是考校功课,这是相看。沈淮也要给她安排“偶遇”。
沈淮和大太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都在给她物色人家。大太太走九皇子的线,沈淮走什么线?三皇子?还是其他人?
“裴玉,明天你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奴婢明白。”
沈蘅芷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中天,才转身去睡觉。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顾衍之的脸、沈淮的笑、还有傅燕绥那句“你欠本王一个解释”。
她欠他一个解释。
但如果她嫁给顾衍之,这个解释就永远还不上了。
不,她不会嫁给顾衍之。
她宁可死,也不会再让任何人摆布她的命运。
第二天一早,沈蘅芷换了一件浅紫色的褙子,梳了一个简单的双平髻,戴了一支银簪,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既不寒酸也不出挑。
“走吧,去大少爷的书房。”
沈淮的书房在东跨院,沈蘅芷到的时候,墨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笑嘻嘻地行礼:“二姑娘来了,大少爷在里面等着呢。”
沈蘅芷点了点头,由裴玉陪着进了书房。
沈淮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直裰,腰系白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温润如玉。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着几本书和一壶茶。
“二妹妹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蘅芷坐下,裴玉站在她身后。
沈淮看了一眼裴玉,笑道:“裴玉也来了?正好,我让人准备了点心,你们主仆一起尝尝。”
裴玉受宠若惊,连忙谢恩。
沈淮拿起一本书,翻开几页,递给沈蘅芷:“二妹妹,这几首诗你读过吗?”
沈蘅芷接过书,看了一眼,是杜甫的《秋兴八首》。上辈子她读过无数遍,倒背如流。但她不能表现得太好,也不能表现得太差。她需要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中上”的水平——比一般人强一些,但又不至于惊艳。
“读过一些,但不是很懂。”她低下头,声音细细的。
沈淮笑了笑,开始讲解。他的声音很好听,温润如玉,像山间的溪水。他讲得很细致,从诗的背景到字句的解析,娓娓道来,让人如沐春风。
上辈子沈蘅芷就是被这种温柔迷惑了。她以为沈淮是真的关心她、教导她,以为他是沈府里唯一对她好的人。
现在她听在耳朵里,只觉得讽刺。
沈淮讲完一首诗,抬头看着她:“二妹妹听懂了吗?”
沈蘅芷点头:“听懂了,多谢大哥哥。”
沈淮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墨砚在外面通报:“大少爷,客人来了。”
沈淮站起身,对沈蘅芷说:“二妹妹稍坐,我去去就来。”
他出去了,书房里只剩下沈蘅芷和裴玉。
沈蘅芷的目光扫过书案上的东西。几本书,一壶茶,两个茶盏,一方砚台,几支笔。还有一封信,半敞着,露出里面的一角信纸。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封信就放在书案边缘,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只要她伸手,就能拿到。
但裴玉在旁边,而且沈淮随时可能回来。
沈蘅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冲动。不能动。现在不能动。
但她记住了那封信的位置和角度。如果下次有机会,她一定要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沈淮很快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那男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石青色的直裰,面容普通,气质沉稳,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物。
“二妹妹,”沈淮笑着介绍,“这位是京城来的陈公子,是三皇子殿下的人。陈公子久仰沈家的才名,今天特意来拜访。”
陈公子拱手行礼:“沈二小姐好。”
沈蘅芷屈膝还礼,声音细细的:“陈公子好。”
她的目光在陈公子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垂下。
三皇子的人。
沈淮走的是三皇子的线。大太太走九皇子的线。
沈家内部,大房内部,居然同时搭上了两个皇子!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太太和沈淮虽然是一家人,但他们在夺嫡之争中站了不同的队。大太太投靠了九皇子,沈淮投靠了三皇子。
这是上辈子没有的事。
上辈子大房一窝蜂地投靠了三皇子,从来没有分裂过。这辈子因为她的重生,大房内部也发生了变化。
沈蘅芷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大太太和沈淮站队不同,这是她的机会。如果他们之间出现裂痕,她就可以从中渔利。
但前提是,她要找到他们之间的矛盾点。
“二妹妹?”沈淮见她发呆,轻声唤她。
沈蘅芷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蘅芷失礼了,陈公子莫怪。”
陈公子笑道:“无妨。”
三个人坐下,沈淮让墨砚上茶。沈蘅芷坐在那里,听沈淮和陈公子谈论诗词文章,偶尔一两句话,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陈公子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打量,但不像顾衍之那样露骨。他在评估她——评估她的才学、容貌、气质,看看她够不够资格成为三皇子阵营中某个人的妻子。
沈蘅芷心里冷笑。
又是一个来“相看”的。
大太太给她安排了九皇子的人,沈淮给她安排了三皇子的人。她成了两个阵营争夺的棋子。
但她不会让任何人摆布。
“陈公子,”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听说三皇子殿下最近在编一部大书,召集了天下才子共同编纂,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陈公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二小姐也听说过这件事?”
“听大哥哥提过一句,不是很清楚。”沈蘅芷露出好奇的表情,“不知道编的是什么书?”
“是一部集古今典籍之大成的类书,三皇子殿下奉旨编纂,耗时数年,耗资巨万,是当今天下第一盛事。”陈公子说起这件事,语气里满是自豪。
沈蘅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问这个问题,不是为了好奇。是为了确认一件事——三皇子编书的事,上辈子是在三年后才开始的。这辈子提前了,说明夺嫡之争比她想的更激烈,三皇子在加速布局。
陈公子待了大约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沈淮送他出去,书房里又只剩下沈蘅芷和裴玉。
沈蘅芷的目光再次扫过书案。
那封信还在。
沈淮送客来回至少要一盏茶的功夫。一盏茶的时间,足够她看完一封信了。
“裴玉,”她压低声音,“你去门口守着,有人来了咳嗽一声。”
裴玉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听话地走到门口,背对着她,像一尊。
沈蘅芷快步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封信,展开。
信上的字迹工整清秀,是沈淮的手笔。收信人是三皇子,内容不长,但她看完之后,瞳孔猛地缩紧。
“殿下钧鉴:沈家二房之女蘅芷,才貌双全,性情温顺,堪为良配。唯其外祖贾氏在徽州颇有势力,若能通过联姻将贾氏也拉拢过来,对殿下大业必有裨益。此事淮已在谋划,不当有回音。另,九皇子近频繁接触金陵守备营,似有异动,殿下不可不防。”
沈蘅芷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为了她自己的婚事——这件事她早就知道了。让她发抖的是最后一句:“九皇子近频繁接触金陵守备营”。
金陵守备营,是拱卫金陵的重要军事力量。谁掌握了守备营,谁就掌握了金陵的命脉。
九皇子在接触守备营,说明他要动手了。
不是夺嫡,是宫。
沈蘅芷将信放回原处,回到椅子上坐下,心跳如擂鼓。
她要尽快把这个消息传给傅燕绥。
沈淮送客回来,见沈蘅芷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裴玉站在门口,一切如常,便笑道:“二妹妹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歇着吧。”
沈蘅芷站起身,屈膝行礼:“多谢大哥哥,蘅芷告退。”
出了东跨院,沈蘅芷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小跑。裴玉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姑娘,您慢点,怎么了?”
沈蘅芷没有回答,一直走到蘅芜苑,关上门,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裴玉,今天下午,无论如何要把一封信送到燕王府。”
“又写?”
“写。”沈蘅芷走到桌前,提笔蘸墨,手还有些发抖,但字迹依然工整。
她只写了一句话——
“九皇子欲夺金陵守备营,速查。”
将信折好,交给裴玉。
“送去给荻二哥,让他立刻转交。”
裴玉看出事情的严重性,没有多问,接过信就跑了出去。
沈蘅芷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树。
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傅燕绥死的那天,金陵也在下雨。她站在陆家的院子里,看着雨水从屋檐上落下来,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场雨和那场刺之间有什么关系。
现在她知道了。
如果这辈子傅燕绥还是死了,那她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她必须让他活下来。
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不是为了什么天下苍生,只是为了她自己。
因为只有他活着,她才能活着。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不是你吃人,就是人吃你。
而她,不想再被人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