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二十,鸡还没叫。
林晓晓在黑暗中睁开眼,比昨天早了近半小时。
她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惊醒的——不是声音,也不是光线,更像是皮肤对空气流动的细微感知,或者说是快穿多年养成的、对“异常”的本能警觉。
房间里一片漆黑,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缓的呼吸。昨晚那声疑似敲击的震动没有再现,一切如常。硬板床,粗布被,白灰墙,木格窗。
但她就是醒了,而且异常清醒。
她躺着没动,眼睛适应着黑暗,耳朵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声响。远处传来第一声模糊的鸡鸣,很遥远,像是从村子另一头传来的。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本应震耳欲聋的“青石之家”鸡窝,却反常地安静。
不对劲。
她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院子里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墨蓝色里,只有东方天际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院中空无一人,摄像设备盖着防雨布,像沉默的巨兽。鸡窝那边,篱笆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动静。羊圈……小羊羔蜷在草堆里,似乎还在睡。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林晓晓的目光,落在了院子中央那口压水井上。
井边的地面,似乎比昨天多了一小滩不规则的水渍,在微光下泛着暗色。像是有人不久前压过水,溅出来的。
谁会在凌晨四、五点,天色未明时,独自来压水?工作人员?村民?还是……
她轻轻关好窗,回到床边坐下。睡意全无。
既然醒了,索性做点什么。她换好衣服,轻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凌晨的乡村空气清冽得刺骨,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她走到压水井边,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滩水渍。
凉的,但没完全透。应该是不久前留下的。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院子依旧寂静,其他房间的门都关着,窗户黑洞洞的。沈清辞的房间在斜对面,也毫无动静。
就在这时,一声短促、轻微的电子提示音,在她脑子里响起。
不是系统爽爽子那种活泼的电子音,而是一种更低沉、更简洁的、类似于设备启动的“滴”声。
林晓晓一怔。
「宿主早上好!」爽爽子元气满满的声音紧接着响起,盖过了那声奇怪的提示,「检测到宿主在标准起床时间前主动苏醒,并开始探索环境!自主能动性值得表扬!今能量收集效率预计提升5%!」
“刚才那声‘滴’,是什么?”林晓晓在意念中直接问。
「滴?什么滴?」系统疑惑,「本系统开机不会有提示音呀!宿主是不是听错了?可能是院子外什么早起村民的电子设备?或者……宿主的幻觉?早起低血糖?」
林晓晓没再追问。她确定自己没听错。但那声音确实一闪而逝,再无声息。
她走到厨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黑乎乎的。她推门进去,摸到墙上的开关,拉亮了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厨房里和她昨晚离开时一样,灶台冷清,碗筷整齐,只有那个巨大的老式橱柜门似乎没关严,露出一点缝隙。
她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整齐码放着米面粮油,节目组准备的食材,以及……一个突兀的东西。
那是一个黑色的、扁平的金属盒子,大约巴掌大小,厚度不到一厘米,表面没有任何标识或按钮,泛着哑光。它就那么随意地放在一袋大米旁边,像是被谁遗忘在那里的。
林晓晓伸手拿起盒子。很轻,触感冰凉。她翻来覆去看了看,没找到任何开口或接缝,浑然一体。
“这是什么?”她问系统。
「扫描中……物品材质为未知合金,内部结构无法探测,无能量波动,无生命迹象。初步判断为:普通金属块或工艺品?」系统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普通金属块会出现在这里?林晓晓不信。她将盒子凑到灯下仔细看,在某个角度,她似乎看到盒子侧面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头发丝般的暗线,但用手指摸上去,又光滑无痕。
她想了想,将盒子揣进自己外套口袋里。然后关上橱柜门,熄了灯,退出厨房。
天光又亮了一些,院子里物体的轮廓逐渐清晰。她走到鸡窝边,隔着篱笆往里看。几只母鸡挤在草棚下,睡得很沉,对有人靠近毫无反应,安静得不像活物。
是昨晚被喂了东西?还是……单纯睡得太死?
她正想仔细看看,身后传来开门声。
沈清辞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浅灰色运动套装,戴着口罩,但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似乎也没睡好。看到站在鸡窝边的林晓晓,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走向压水井。
他压水的动作很轻,水流汩汩,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他接水洗漱,然后拿出自己的保温杯,接了杯热水,捧在手里,走到老槐树下,靠树站着,望着远处逐渐染上金光的山峦,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林晓晓看着他。他的姿态看似放松,但肩膀的线条有些僵硬,捧杯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
他也察觉到什么了?还是只是没睡好?
六点整,广播喇叭准时响起,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各位老师,早上好!请十分钟后到院子,用早餐,并领取今‘特别早课’任务!”
特别早课?
所有人都被这新词弄得一愣。陆续起床出门的苏雨薇、陈沫、周子轩和王瀚脸上都带着困惑。
早餐依旧是白粥馒头咸菜,但气氛比昨天沉默不少。大家都有些睡眠不足的样子,连周子轩都打着哈欠。
李导精神奕奕地出现了,手里拿着一张新的任务卡。
“各位老师,经过前两天的适应,相信大家对田园生活已经有了初步体验。为了让大家更深入地感受乡村的‘精气神’,今天我们安排了一项特别活动——晨间劳作,也叫‘早课’!”
他展开任务卡:“今天的早课内容是:上山捡柴。”
“青石镇后山有一片集体林,枯枝落叶很多。请大家两人一组,上山捡拾燥的柴火,背回院子。要求:每人至少捡拾足够烧开一壶水的柴量。时间:早餐后即刻出发,上午十点前返回。”
“分组沿用昨‘农田体验’的分组。王瀚老师、苏雨薇老师一组;周子轩老师、陈沫老师一组;林晓晓老师、沈清辞老师一组。”
“注意:山路湿滑,请穿防滑鞋子,注意安全。可以携带饮水,但不得携带食物。山中可能有蛇虫,请小心。我们会安排向导和随行医护人员,但主要依靠大家自己。”
“现在,给大家十分钟准备,然后门口,出发!”
上山捡柴?
这任务听起来比之前的更原始,也更……贴近“生存”本身。
众人面面相觑,但也没多说什么,快速喝完粥,各自回房换鞋,拿水。
林晓晓回屋,换上了那双节目组发的劳保胶鞋,把那个黑色金属盒子从外套口袋拿出来,塞进了随身帆布包的夹层。想了想,又把那颗“记忆模糊糖”和一张“存在感微弱降低贴纸”也放了进去。最后,她拿起墙角那把自己带来的折叠铲,掂了掂,也塞进了包里。
出门时,沈清辞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换了双黑色的登山鞋,也背了个小包,手里拿着不知从哪找来的、削得光滑的竹竿,当作手杖。
“走吧。”林晓晓说。
两人跟着向导——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的本地村民老张,走出了“青石之家”的院子,沿着屋后一条被杂草掩映的小路,向后山走去。
王瀚和苏雨薇、周子轩和陈沫也各自跟着向导,分头上了山。
清晨的山林笼罩在一片薄雾中,空气湿润,带着浓郁的草木和泥土气息。山路狭窄崎岖,铺着落叶和青苔,很滑。老张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林晓晓和沈清辞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呼吸声,和偶尔的鸟鸣。跟拍摄像师扛着机器,走得有些吃力。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来到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这里树木稀疏一些,地上落满了枯枝。
“就在这附近捡吧,”老张停下脚步,指了指周围,“柴多,别走远。一个时辰后,下山的路口。”说完,他自顾自找了块石头坐下,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抽起来,不再管他们。
林晓晓和沈清辞对视一眼,放下背包,开始捡柴。
捡柴是个需要眼力和耐心的活。要挑那些完全枯、一折就断的,不能要半不湿的,不然烧起来烟大。林晓晓很快进入了状态,她动作麻利,眼光准,不一会儿怀里就抱了一小捆。
沈清辞起初有些不得要领,捡的枝子要么太细,要么还带着青皮。观察了林晓晓一会儿后,他也逐渐摸到了门道,速度提了上来。
两人相隔不远,沉默地劳作,只有枯枝被折断的清脆声响。
山里的雾气慢慢散去,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林间投下道道光柱。气温开始回升。
捡了约莫半小时,两人的柴火都堆了不小的一堆。林晓晓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一旁的大石头边,拿起水瓶喝水。
沈清辞也走了过来,摘下口罩透气。他的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呼吸略显急促。他喝了口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四周,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近乎耳语般对林晓晓说:
“昨天晚上,有动静。”
林晓晓喝水的手一顿。
“什么动静?”
“不确定。”沈清辞看着手里的水瓶,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什么东西……在挖。很轻,很有规律。从地下传来。”
地下?
林晓晓想起昨晚床板下那声轻微的敲击。
“大概什么时间?”她问。
“子时前后。”沈清辞顿了顿,“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停了。”
子时……凌晨一点左右。和她听到的时间接近。
“位置?”
沈清辞抬起眼帘,看向她,眼神里带着某种深意:“感觉上……像是从我们院子下面,或者……附近。”
院子下面?
林晓晓的心沉了沉。她看向坐在不远处抽烟的老张。老张侧对着他们,眯着眼看着山下的村庄,神情平静,仿佛对一切毫无所觉。
是普通的地质活动?还是……
“还有,”沈清辞的声音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早上我起来时,看到李导和几个人,从村西头那边回来,身上沾着泥,像是……从地里出来。”
村西头?孙大娘家的方向?
“他们看到你了吗?”林晓晓问。
“应该没有。我站的位置有树挡着。”沈清辞说,“但他们走得很急,神色……不太对。”
林晓晓沉默着,将水瓶拧紧。
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了。奇怪的金属盒子,异常的鸡群,凌晨的水渍,地下的动静,节目组鬼祟的行踪……
这个“田园牧歌”,这个青石镇,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柴捡得差不多了。”沈清辞直起身,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捆起来,准备下山吧。”
“嗯。”林晓晓也站起身。
两人用带来的麻绳,将捡来的枯枝分别捆成两捆。柴火很扎实,背在背上有些分量。
他们背着柴,跟着老张,沿着原路下山。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负重之下,需要格外小心。
回到“青石之家”院子门口,正好十点。王瀚和苏雨薇、周子轩和陈沫也陆续回来了,大家都背着或多或少的柴火,气喘吁吁,但任务总算完成了。
李导带着工作人员在门口等着,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各位老师辛苦了!柴火放到那边堆好就行!大家先休息,喝点水,中午我们吃顿好的!”
众人放下柴火,各自散去洗漱休息。
林晓晓回到房间,关上门,第一时间从帆布包里拿出了那个黑色金属盒子。
她将盒子放在小木桌上,在晨光下仔细端详。
依旧光滑冰冷,毫无反应。
她想了想,拿出那把折叠铲,用铲子边缘,对着盒子侧面那道若有若无的暗线,小心翼翼地撬了一下。
毫无动静。暗线似乎只是视觉误差。
她又尝试用不同的角度按压、旋转,甚至对着灯光看了半天。
盒子依旧只是个盒子。
是她想多了?这真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杂物?
她有些不甘心,但暂时也无可奈何,只好将盒子重新收好。
中午,节目组果然准备了“大餐”——从镇上采购的熟食,加上本地村民送的土鸡,炖了一大锅鸡汤,还有几样时鲜小炒。伙食标准明显提升。
饭桌上,李导宣布了下午的安排:自由活动,大家可以探索村子,和村民互动,但不要走太远。晚上,将在院子举办一个小型的“星空夜话”分享会。
这安排听起来很轻松,像是给大家休整的时间。
但林晓晓心里那弦,却绷得更紧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午休时,她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耳朵却始终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刻意压低的、焦急的交谈声,从她窗外的墙下经过。
“……真的不见了!到处都找了!”
“绳子是断的,像是自己挣开的……”
“不可能啊,早上喂的时候还好好的……”
“李导怎么说?”
“让先别声张,再找找……”
脚步声匆匆远去,朝着院子后面的方向。
林晓晓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几个场务模样的人,正神色紧张地快步走向羊圈方向。
羊圈……
她心里一紧,拉开门走了出去。
羊圈那边已经围了几个人。李导也在了,脸色有些难看。拴小羊的木桩上,绳子断了一截,切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磨断或者咬断的。羊圈里空空如也,草凌乱。
那只小羊羔,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