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叶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勉强平静水潭的石子,在青木部落漾开了一圈圈惊讶、警惕与不安的涟漪。
她被请进了部落中央那间最大的草棚,也是目前唯一能称得上“议事”的地方。棚内光线昏暗,只有中央一小堆篝火提供着照明和微弱的暖意。族长山、巫祝婆婆、岩、锋,以及被特意叫来的李牧,围坐在火堆旁。棚外,两名最精悍的猎人沉默伫立,隔绝了内外。
河叶解下那个不小的皮囊,放在脚边,没有急于打开。她先接过一个妇人递来的、用粗糙陶碗盛着的温水,小口喝了几口,润了润裂的嘴唇。她的动作依旧保持着一种属于大部族的、受过良好教养的优雅,但眉宇间的疲惫和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惊悸,却无法掩饰。
“河叶姑娘,”族长山率先开口,语气还算平和,但带着明显的审视,“你不是随河长老东归了吗?为何独自折返?还如此……匆忙?”
河叶放下陶碗,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坐姿端正。她没有立刻回答山的问题,而是先看向岩,又特别地、深深地看了李牧一眼,那目光中的含义复杂难明。然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脆,却因长途跋涉和情绪波动而略带沙哑:
“山族长,巫祝婆婆,岩队长,锋队长,还有……李牧智者。我折返,是因为在归途中,我们遇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祖父认为,这件事,或许与你们有关,甚至可能影响整个黑山泽以西、大河以东这片土地上所有人族的生死。”
“什么事?”岩的独眼眯了起来,语气沉凝。
“我们遇到了另一支从更西方逃难来的队伍。”河叶的语速加快了些,似乎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仍心有余悸,“他们来自一个比你们大,但比我们大河部小很多的部落,叫‘丘山部’。他们……几乎全族覆灭了,只剩不到二十人逃出来,个个带伤,神智恍惚。”
棚内一片寂静,只有柴火噼啪的轻响。丘山部,这个名字在场的人都听说过,那是一个生活在黑山泽西北方向、靠近一片丘陵地带的中型部落,据说有近三百人,比青木部强盛得多。
“是灰狼妖?还是其他妖兽?”锋忍不住问。
河叶摇了摇头,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不是灰狼妖。据幸存者说,袭击他们的,是……黑山泽深处涌出来的东西。不完全是妖兽,更像是一种……活的、黑色的、如同淤泥又像雾气的东西。它们悄无声息地出现,笼罩了整个部落,所过之处,草木枯萎,鸟兽绝迹,人被卷入其中,片刻间就化为一滩黑水,连骨头都不剩。只有极少数在边缘、反应快、或者运气好的人,才侥幸逃了出来。”
活的黑色淤泥?雾气?所过之处,化为黑水?
这描述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妖兽虽然凶残,但至少是看得见、摸得着、可以用矛去刺、用墙去挡的实体。而这种东西……听起来更像是天灾,是诅咒,是无从抵御的诡异存在!
“那东西……现在在哪里?”山的声音涩。
“不知道。”河叶再次摇头,眼中惊悸更甚,“丘山部的人逃出来时已经吓破了胆,只顾着拼命跑,本不知道那东西扩散了多远,是否还在移动。但据他们描述,那东西出现前,黑山泽深处曾连续多传来沉闷的巨响和地动,比我们之前感觉到的要剧烈得多。泽地边缘也笼罩着比现在这里浓郁数倍的黑灰色雾气,带着刺鼻的硫磺和腐臭味。”
她顿了顿,看向巫祝婆婆:“婆婆,您说的‘泽气外溢,地火不宁’,恐怕……那深处的‘东西’,已经不仅仅是‘不宁’了。它可能已经开始……向外倾泻它的‘污秽’了。丘山部遭遇的,或许就是第一批。”
巫祝婆婆捻动骨珠的手指骤然停住,蒙着白翳的眼睛望着虚空,嘴唇无声地翕动,片刻后,才用极度涩的声音道:“大凶……灭族之兆……那东西,醒了……”
棚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刚刚因为垒起高墙、摸索出《养气篇》和“安神调”而升起的一丝微弱信心,在这恐怖的消息面前,摇摇欲坠。如果那种东西真的蔓延过来,他们这堵墙,他们手里的石矛,他们那点微末的修炼法门,又有什么用?
“河长老……让你回来,就是告诉我们这个?”岩的声音依旧稳定,但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不完全是。”河叶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祖父让我带回两样东西。第一,是他据丘山部幸存者的描述,结合大河部古老的记载,推测出的信息。他说,那东西,很可能与黑山泽深处孕育的、某种极其古老的‘地煞阴浊’之气有关,因那老虺化蛟的动静而提前爆发、外泄。它并非完全不可抵御。至阳至刚之物,或者强大的净化、镇压之力,或许能克制、驱散它。比如……某些特定的、蕴含纯阳之力的稀有矿石,或者强大巫族战士的血脉战纹,又或者……上古遗留的、具有镇压威能的祭祀重器。”
至阳至刚?净化镇压?稀有矿石?巫族战纹?上古重器?
每一个词,都离现在的青木部落无比遥远。人们脸上的神色更加灰暗。
“第二,”河叶俯身,打开脚边的皮囊,小心翼翼地取出两样东西。一样是一个稍大些的、密封得很好的陶罐。另一样,则是一块用柔软兽皮包裹着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石板。
“这陶罐里,是祖父临行前,特意从大河部秘库中取出的‘三阳草’粉末。此草性烈,蕴含微弱阳气,焚烧后的烟雾,可暂时驱散小范围内的阴浊秽气,对抵御那黑雾或许有点用,但数量稀少,效力也有限。”她将陶罐轻轻推向巫祝婆婆。
然后,她拿起那块石板,解开兽皮。石板上,用某种暗红色的矿物颜料,刻画着一副极其简陋、却带着某种粗犷力量感的地图。地图中心标注着一个扭曲的、仿佛张牙舞爪的蛇形图案,旁边用古老的符号写着“黑山泽”。围绕着黑山泽,地图上标注了几个点,其中一个点旁边,画着一个简易的山谷图形,旁边是另一个古老的、李牧依稀能辨认出与“坠星”有关的符号。
“这是……”李牧的瞳孔微微收缩。这地图描绘的区域,似乎与他手中那枚古老骨片上模糊的纹路,有某种对应关系!尤其是那个“坠星谷”的标记!
“这是大河部代代相传的、黑山泽周边区域最古老的一副形势图,很多标记已经失效,地形也可能改变。”河叶将石板也推向李牧,“祖父说,如果那‘地煞阴浊’真的爆发、蔓延,留在这里,绝对是死路一条。唯一的生机,或许在‘变数’本身。他说,李牧智者你似乎对古老的东西有所感应,这副地图,还有之前他给你的那枚‘生长’契纹骨片,或许能帮你找到一点……不一样的可能。”
她看着李牧,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祖父还说,如果你们决定离开,可以沿着地图上标记的、相对安全的路径,尽量向东,靠近大河。大河部……虽然无法提供庇护所,但或许能在你们最危急的时候,提供一点有限的帮助。但如果你们还是决定留下……”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留下,可能意味着要独自面对那未知的、恐怖的黑雾,以及黑山泽深处正在发生的剧变。
棚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人们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压得人喘不过气。刚刚看到的“泽气”还只是开胃小菜,真正致命的东西可能已经在路上了。而河长老提供的所谓“生机”,看起来也渺茫得可怜——要么放弃刚刚垒起的家园,踏上更危险的迁徙之路,去投奔一个态度不明的大部落;要么留下来,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古老可能”或者“至阳之物”。
无论哪条路,都布满荆棘,九死一生。
“河叶姑娘,”山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多谢河长老告知,也多谢你冒险送回这些东西。这件事,关乎全族生死,我们需要商议。你先休息,吃点东西。”
河叶站起身,再次行了一礼,没有多问,跟着一名妇人离开了草棚。
棚内只剩下青木部的核心几人。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都说说吧。”山疲惫地抹了把脸,“走,还是留?如果留,怎么应对那可能来的黑雾?”
“走?往哪儿走?”锋第一个开口,声音激动,“东边路上会遇到什么?大河部真会收留我们?看看丘山部的下场!离开熟悉的地方,在陌生的荒野里,遇到那种黑雾,死得更快!”
“留下就能活?”厉闷声道,“那黑雾要是真像说的那么可怕,这墙就是个笑话!我们所有人,不够它一口吞的!”
“或许……那黑雾不会蔓延这么快?或者不会到我们这里?”一个老人抱着侥幸心理。
“赌吗?用全族的命赌?”岩冷冷地反问,独眼中没有任何侥幸,“丘山部三百人,几天就没了。我们凭什么赌?”
众人再次沉默。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李牧,”山看向一直沉默思索的少年,“你怎么看?河长老把地图和骨片给了你,似乎觉得你身上有‘变数’。你觉得,那‘坠星谷’,或者其他古老标记的地方,有希望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李牧身上。不知不觉间,这个少年已经成了部落里某种特殊的存在,他的意见,举足轻重。
李牧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石板上那个“坠星谷”的标记。脑海中,那枚来自远古的刻纹骨片,与怀中能与气血共鸣的指骨,以及那枚得自狼王的奇异晶石,彼此间仿佛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河长老的推测,巫祝婆婆的占卜,大河部的古老地图,还有他自己灵魂深处那缕文明之火对“古老”、“文明”痕迹的感应……似乎有无数条看似无关的线索,正在慢慢指向同一个方向。
坠星谷……赤金……古老先贤“煅”的遗骸和玉简……还有狼王与铁木林那处燥热坑地的关联……
一个模糊的、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成型。
“山叔,婆婆,各位叔伯。”李牧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走,风险太大,前途未卜。留,坐以待毙,十死无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或许,我们还有第三条路。”
“什么路?”
“主动去找那‘可能’。”李牧指向石板上的“坠星谷”,“去这里。按照地图和我知道的一点线索,那里可能有我们先祖留下的东西,可能有特殊的矿石,也可能有……别的机缘。如果那里真的有‘至阳’之物,或者能帮我们理解、抵御那种‘阴浊’力量的方法,我们或许能凭此,守住家园,甚至……找到一条真正属于我们人族的生路。”
“去坠星谷?”锋失声道,“你知道那里有多远?路上有多少危险?就算到了,那里就一定有你想要的东西?万一没有呢?万一那黑雾就在我们去的时候来了呢?”
“我知道风险。”李牧坦然承认,“所以,不能全族去。我去。带上地图,带上熟悉路径的猎人,轻装简行,尽快往返。部落这边,继续加固防御,储存食物,练习《养气篇》和‘安神调’,尽可能做好准备。如果我能在黑雾真正威胁到我们之前赶回来,并且带回了希望,我们就留下。如果我没能回来,或者带回了更坏的消息……那么,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你们也可以做好最后不得已……向东迁徙的准备。”
“你一个人去?”岩皱眉。
“不,我需要向导,需要帮手。”李牧看向岩和锋,“岩叔有伤,需要坐镇部落。锋叔熟悉狩猎和丛林,我想请锋叔,再挑选两位最机警、最擅长长途跋涉和隐蔽的猎人,跟我一起。人越少,行动越快,目标也越小。”
“这太冒险了!”一位老人反对,“李牧,你现在是部落的‘智者’,是大家的希望,你不能有事!”
“正因为我是‘智者’,正因为大家对我有期望,我才更要去。”李牧的目光坚定,“如果连尝试都不敢,就坐在这里等死,那所谓的‘希望’,不过是自欺欺人。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信息和……破局的力量。待在墙里,这些东西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他看向族长山,看向巫祝婆婆:“山叔,婆婆,这是我能想到的,不是办法的办法。请让我去试一试。在我离开期间,部落就拜托你们了。”
山和巫祝婆婆久久不语。他们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语气坚定的少年,仿佛看到了他那夜站在篝火前,说出“我们需要一种只有人族能掌握的力量”时的样子。那时,部落濒临绝望。现在,部落再次站在了悬崖边。
只是这一次,需要他亲自去悬崖对面,寻找那可能并不存在的藤蔓。
最终,巫祝婆婆缓缓叹了口气,声音苍老而悠远:“祖灵的指引模糊,但火焰显示,变数在东,亦在……未知的古老之地。李牧,你身负奇缘,或许……真是应劫之人。但此去,九死一生,你需谨记,活着回来,比带回任何东西都重要。”
族长山重重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眼眶有些发红:“他娘的!这世道!李牧,你……一定要小心!锋,你给我听好了,李牧要是少了一汗毛,我拿你是问!”
锋挺直了腰板,脸上那道爪痕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山哥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保智者平安!”
岩深深看了李牧一眼,只说了一句话:“活着回来。你的《养气篇》,我还没练全。”
计议已定,便不再拖延。时间,是他们现在最奢侈也最缺乏的东西。
李牧回到自己的草棚,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他将那枚“生长”契纹骨片贴身藏好,又将那枚奇异晶石用更多层兽皮和一种具有微弱隔绝气息效果的苔藓仔细包裹,放进一个结实的小皮囊,挂在腰间最顺手又不易丢失的位置。古老的刻纹骨片和能共鸣的指骨也随身携带。河长老给的地图,他反复记忆,确保每一个标记和可能的路径都烂熟于心。
他又去见了河叶。少女正在小口吃着食物,看到他进来,立刻站起身。
“河叶姑娘,多谢你带来的消息和物品。”李牧郑重道,“部落已经决定,由我带人去一趟‘坠星谷’。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河叶沉默了一下,低声道:“祖父让我将消息带到后,就立刻返回与大部队汇合。他们会在大河下游的一处临时营地等我。我休息一晚,明早就走。”
她看着李牧,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说道:“李牧智者,坠星谷……在古老传说中,是星辰坠落之地,蕴藏着奇异的力量,但也伴随着不祥。祖父让我将地图给你,是觉得你或许能解开一些谜团,但……请你务必小心。那地方,很久以前,似乎……出过事。”
“出事?什么事?”李牧追问。
河叶摇头:“记载很模糊,只说有先民在那里寻求力量,而后……发生了可怕的变故,那片区域后来被视为不祥之地,少有人靠近。祖父说,若非形势危急至此,他绝不会让你去那里碰运气。”
不祥之地……先民寻求力量……变故……
李牧将这几个词记在心里,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多谢提醒。也请你路上小心,代我向河长老致谢。”
“嗯。”河叶轻轻应了一声,看着李牧转身离开的背影,清澈的眼中,担忧之色久久不散。
夜色再次深沉。但这一夜,青木部落无人安眠。
李牧、锋,以及精心挑选出来的两名猎人——一个叫“鹞”,以目光锐利、擅长沙地追踪闻名;另一个叫“藤”,身形瘦小灵活,尤其擅长在复杂地形中攀爬潜行——四人聚集在李牧的草棚里,做最后的检查和交代。
他们只携带必要的武器(锋和鹞、藤用的是部落最好的石矛和短刃,李牧则带上了那杆立了功的铁木矛)、少量的肉和清水、火种、绳索、以及巫祝婆婆特意配置的几种解毒、止血、驱虫的草药粉。轻装,速行。
临行前,李牧最后去看了岩,将《养气篇》和“安神调”结合后,他最新琢磨出的、针对伤势恢复和强健筋骨的一些细微调整,详细告知。又将那罐珍贵的“三阳草”粉末的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再次对巫祝婆婆和族长山强调了一遍。
当东方天际刚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晨雾还未散尽时,青木部落那扇新制的厚重木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李牧、锋、鹞、藤,四人鱼贯而出,如同四道迅捷的灰影,很快没入了墙外弥漫的、带着一丝不祥燥热气息的晨雾之中,向着东方,向着地图上标记的、那处名为“坠星谷”的古老未知之地,疾行而去。
墙头上,山、岩、巫祝婆婆,以及许多一夜未眠的族人,默默注视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直到雾气将一切吞没。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青木部落的未来,却系在了这四个奔向未知险地的背影之上。
墙内,篝火将熄,余烬犹温。而墙外,洪荒的黎明,正以一种冰冷而莫测的姿态,缓缓展开。